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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第2页）

纪星晚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晏清才开始说话。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出来。可能是积压太久的东西，需要一个出口。她说她其实好羡慕纪星晚。

纪星晚愣了一下：“羡慕我？为什么？”

“你好像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晏清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学习，什么时候该帮奶奶做事。你身上有方向感。”

“我没有。”纪星晚说，“只是习惯了。”

“习惯也是本事。”晏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去哪里读书，穿什么衣服，吃什么。忽然有一天，安排停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晏清穿得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件行李，”她说，“从这里被拎到那里。他们吵他们的，没有人真的问过我想去哪里。”

这番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纪星晚转过头看她。月光下，晏清的侧脸轮廓柔和，但能看出下颌微微收紧，像在努力克制什么。她记得第一天在教室里看见晏清的样子——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干净得耀眼，红鞋白边，整个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和灰扑扑的教室格格不入。此刻她坐在这里，却褪去了那种疏离感。她咬着下唇的力度，她们在图书馆看书时她眉头微蹙的样子，她抓着本子角反复摩挲的小动作，都让纪星晚觉得，她不是看起来那么淡。

“我爸妈常年在外打工。”纪星晚忽然开口，“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有时候春节回来，有时候春节也不回来。钱倒是每月都打。”

晏清转过头看她。

“但钱是一回事，日子是另一回事。”纪星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奶奶腿脚不好，上了年纪，买菜提不动重东西。纪溪还小，早上要送她去学校，晚上要去接。这些事钱解决不了。”

她伸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有点冷。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纪星晚说，“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只是时间得算好，不能乱。乱一步，一天就乱了。”

晏清听着，没说话。她想起每个早晨在教室里看见纪星晚的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已经翻开，笔已经拿在手上，永远是教室里最早进入状态的那个人。她想起那天中午在食堂，纪星晚盘子里只有青菜和豆腐，没有荤菜；想起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想起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每一个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

那些细小的、从前没有在意过的细节，此刻像石子一样，一块一块落进水里，沉到底。

“我每天早上，”纪星晚继续说，目光看着河面，“送完纪溪到校门口，看她走进去，然后再往学校跑。有时候会想，这条路，我得走到什么时候。但也没时间多想，因为一节课后还有一节课，一天后还有一天。”

晏清看着纪星晚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但指节突出，能看出经常干活的痕迹。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晏清问。

纪星晚想了想。“以前会觉得。刚开始那两年，周末同学约着出去玩，我没空，要去帮奶奶干活。过年的时候，别人家一家人聚在一起，我家就我和奶奶、纪溪三个人。那时候会觉得，凭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不这么想了。不是想通了，是没空想了。日子过起来很快的，今天的事还没做完，明天的事就来了。想那些有的没的，耽误时间。”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硬，但晏清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不是麻木，也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更结实的东西——像河边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棱角磨平了，但还在那里，稳稳的。

“你知道吗，”晏清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纪星晚看她一眼：“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没有那种……怨气。”晏清斟酌着用词，“你做的事很多，很累，但你没在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

“很多人知道没用，但还是会抱怨。”

纪星晚沉默了一会儿。“我奶奶教过我一句话，”她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说她年轻时，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男人在矿上出了事，走了。她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把人拉拔大。”

“她就跟我讲，别回头看，看前面。前面有路走你就走，没路走你就找，找不着你就等。总会有的。”

晏清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

“你奶奶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