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是因为她写字慢,而是因为她每抄几行就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还会在页边空白处写一两句批注,批注的字迹要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陆离小时候翻过这本书,看到飞光在“寻寻觅觅”那一页旁边写了一个字。
“倦。”
只有一个字。
十三岁的陆离那时候不懂。
十九岁的陆离觉得她也许懂了一点。
“扫描件够用?”她问。
故事不难猜:沈碧城需要飞光的手稿做考据,借着一份半真半假的“学生关系”求到陆珩头上,陆珩给了,然后顺手从这条线里拽出一张入场券。现在女儿醒了,这张入场券就砸到女儿身上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精明,陆离心想:普通人帮忙是帮忙,陆珩帮忙是投资。
不过话说回来,这笔投资的本金不是陆珩的,是陆飞光的。
陆飞光去世六年了,她的手稿还在替人开路——替一个她可能压根不记得名字的学生拿到了写剧本的底气,最后绕了一圈,替她自己的女儿拿到了一个角色。
陆飞光要是还在,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抄书抄到一半写下的那些碎碎念,能长出这么多后续来。
“够了。他要的是笔迹和批注,不是纸。”
不是纸,当然不是纸。
陆飞光去世之后,Ane建立了飞光文库。她把飞光所有的书编目归档,扫描、分类、建索引——书架上的灰、书页间夹的干花、飞光用铅笔画的下划线,全部变成了像素点,安安静静地躺在某处服务器里。
现在再也不会有人在客厅被书绊一跤了。
陆离目光再次掠过封面上那行“语境断层声明:已备案”。
……我们什么都不确定。但陆飞光确定过。
陆飞光手抄的那本《漱玉集》,也许是整个遗民世界里对这位旧世界词人最私人的一份注解。
如今它躺在Ane建的数据库里,被一个陌生的导演和一个陌生的学生打开了。
她把数据板在手里转了一圈,靠回椅背。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一个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的过气演员,接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怪才导演的中等投资项目;而剧本是一个弦歌毕业的学术逃兵写的,题材更是大部分人只知道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旧世界诗人。”
她笑了一下。
“你还挺看得起我。”
陆珩放下茶杯。
“虽然这个本子的结构看上去简单,但是傅临川的东西不是谁都接得住的。”
这句话听起来其实有点冰冷。
它只是一个判断,和他说“评级A+”一样冷静到冷漠的判断。
但陆离知道,这是陆珩能给出的、最接近“我相信你”的句子。
她没接话。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
陆珩忽然说:“你的入舱时间尽量控制在四小时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