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种种,只不过欲望冰山的细微一角,而你对此大概一无所知,有时候我甚至都佩服自己,到这种程度还能忍耐,也是挺了不起的。
后来我想,假如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高一就好了,停留在元旦我们共用一副有线耳机听粤语歌的夜晚,你夸赞乐曲美妙动人,却不知道我在借歌词向你告白。
尹天,或许是因为故事的开头太过幸福,所以当现实到来之时,我们才会被轻易地击垮。
高二开学后,年级排名下滑的你说自己不够聪明,学习还要更加努力,夜晚长明的台灯和书桌里塞满的试卷习题使你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来,我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毕竟我也在激烈的竞争中自身难保。
渐渐的,你身上那股轻盈的苹果香气消失了,你开始贬低自己,觉得自己愚蠢无知,这对我而言就像凌迟。
如果你真的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那么长久以来一直深爱着崇拜着你的我又是何等的可笑呢?
所以我极力地想要证明,尹天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我决定向你坦白自己从小学时起就对你未曾断绝的注视,我计划在国庆假期收假后,把初中使用的手机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里面有三千多张照片和很多的视频,完整地记录和保留着曾经闪闪发光的你。
偷窥一旦曝光,你会如何看待这种行为,以及如何看待我呢?会和我绝交吗?我紧张得不行,身体的所有细胞都因此颤栗。
可当我听到你说因为不快乐,所以不想要别人祝自己生日快乐后,我的身体瞬间冷静了下来,就像死了一样。
礼物最终没有给你,我想,在那种灰暗压抑的生活里向你展示曾经的光荣岁月,大概不是鼓励,而是嘲讽吧。
我只能更加紧密地看着你,以防你因为自我厌弃而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慢慢地你的身体恢复了,虽然不如刚上高中时那样活泼,但至少眼神里有了井水般的沉静。
我以为自己将你看顾得很好,直到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之后,你对我说自己有一天一定会死,让我不要为此伤心难过,我才明白,你眼睛里装着的根本不是井水,而是死水。
你被悄无声息地杀害了,我明知凶手是谁,却无法为你报仇,我们像两个无脚的幽灵,彼此搀扶着飘向那道名为龙门的命运。
可是呀,尹天,属于我的审判提前降临了。
我的哥哥被父母弟弟杀死在了家中,我像个闯入案发现场的目击者,手里捏着的一家五口的户口本变成了判决书,将我关押在哥哥用身体撞了十几年的围栏里。
这样的我、我的来历,如此卑劣,怎么能再站在你身边呢,我决定和你绝交了,从此永无往来、各行其道。
但你是长在我血肉灵魂里的重要部分啊,把你从我身上剥离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高考前你离校走读的那段时间,每天夜里,我都会躺到你的床上,被褥枕头里透出的你的气味镇定我焦虑彷徨的精神,使我不至于分崩离析,对不起,尹天,我像个害虫一样擅自入侵了你的领地。
你收拾行李离开宿舍的那天,我看见你把摔坏的苹果发卡修好后放在书桌上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对不起,尹天,擅自决定离你而去,对不起,尹天,这些道歉直到现在才写在这封既是遗书也是情书的信里。
在你离开宿舍之前,我偷偷把那个没能送出去的初中手机塞进了你装杂物的纸箱里,把我不可言说的所有心事和感谢全部归还给你,想要祝你年年岁岁生日快乐,祝你余生长风破浪、精彩昂扬。
尹天,你说人真的有命中注定的缘分吗?如果有,为什么害你遇见我这样不幸的人,如果没有,为什么让我有幸爱上你这样明亮的人?
我其实是不相信缘分的,我更愿意相信自己能够在春和大学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看见你,完全缘于我对你日日夜夜念念不忘,毕竟春和大学有几万名学生,为何我的目光偏偏一下子就落在你身上了呢?
我坐在你所在书库对面的自习室里,隔着两扇玻璃窗和夹在中间金黄的阳光再次窥望你,你仍然和年少时一样,一个人安静地低头看书,神情怡然自得,让我不禁泪流满面,就像多年前凉城实验中学校门口那样。
然后我才明白,自己此生此世根本不可能忘记你,思念如潮水一般将我吞没,在我尚未浮出水面之前,我的手就已经先一步写好了对你的问候。
你好吗?
尹天,我是个极其擅长隐藏的人,这次也和初中时一样,只是远观,你肯定不会发现我。
你来图书馆的时间十分规律,总是每周三四六七的固定时刻,我用手机摄像头的放大功能确认了你正在阅读的书。
因为发现你不会把书带出图书馆,所以在你到达书库前,我会把用左手写的字迹丑陋的纸条以黑天鹅的名义夹进你尚未读完的书里。
至于如何猜中你下一本会读的书其实十分简单,不是巧合,不是推理,只是因为你有一个小习惯。
你每次离开图书馆前,若是看完了当天阅读的书籍,就会习惯性地在书架上找下一本想看的书,并将书取下,随意翻阅几页。
你把书放回书架时的动作非常小心仔细,不会用力把书推到底,于是那本书就会比旁边的书突出一个指节的高度。
当然,你偶尔也不会按照原计划进行阅读,所以我需要及时对纸条的位置做出修正。
尹天,和你用纸条聊天的日子我觉得很幸福,你一如既往地包容善待着这个世界,也不乏奇怪有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