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极度的不甘和现实的重压之下,沈见欢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痉挛般地微微张开了嘴。
年阖指尖一送,将那枚凝碧丹渡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迅速涌入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剧烈翻腾的妖力被缓缓抚平,经脉间的刺痛和丹田的钝痛也得到了显著的缓解。一股沉重的疲惫感随之袭来,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虚脱,而是带着修复意味的困倦。
药效发作得极快。
沈见欢甚至来不及再瞪年阖一眼,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她努力想保持清醒,想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离开,但意识的清醒被药力带来的强制性休憩所淹没。
在她彻底陷入昏睡之前,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年阖收回了手,站直了身体,依旧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强喂丹药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然后,年阖转身,似乎走向了房间的香炉……
之后,沈见欢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年阖走到那只鎏金猊兽香炉旁,打开炉盖,看到里面残留的是一些安神的普通香灰。她从自己的朱砂小袋中取出一点特制的凝神香粉,掺入其中,指尖一点微不可查的绿色灵光闪过,香粉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散发出一种极其清淡、有助于神魂稳定和伤势恢复的香气,淡淡地弥漫在室内。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走回床边。
沈见欢已经睡着了。或许是药力的作用,她睡得比之前安稳了许多,虽然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脸上那骇人的苍白退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匀长起来,只是依旧很轻。
年阖静静地站在床边,阴影笼罩着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深褐近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复杂地注视着沈见欢沉睡的容颜。
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鬓角,过于苍白的皮肤,以及……即使昏睡中也微微抿紧、透着一股倔强的唇瓣。
还有腕间那串她当年亲手所赠、如今看来却显得格外讽刺的手链。
为什么恨我?
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年阖的心头,带着比之前更重的分量。
她缺失的记忆,沈见欢莫名的恨意,突如其来的袭击,以及沈见欢这严重到诡异的旧伤……这一切似乎都缠绕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团。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沈见欢腕脉之上约一寸处,一丝极其细微的绿色灵光探出,谨慎地感知了一下对方体内的情况。
妖力枯竭,经脉多处有陈旧性损伤,丹田似乎也曾遭受过重创,虽然表面愈合,但根基极其不稳,如同布满裂纹的瓷器。而最奇特的是,这些伤势似乎与某种强大的天道法则之力残留的痕迹交织在一起……
年阖的眉头越蹙越紧。这种伤势……绝非寻常争斗所能造成。更像是……经历了某种天罚?或者极其惨烈的劫难?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沈见欢……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而那场经历,又是否与自己有关?
站了片刻,年阖最终没有再做任何事。她只是细致地替沈见欢掖好被角,确保不会透风。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足够仔细。
然后,她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细心地将房门重新掩好。
她没有立刻离开缦亭台,而是如同暗夜中的守护者,身影隐没在庭院最深处的阴影里,神识如同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着这座戏楼。指尖扣着几张绘制好的防护符咒,随时可以激发。
那个偷袭者虽然被她击退,但未必不会去而复返。在弄清楚对方来历和目的之前,在沈见欢恢复一定的自保能力之前……
年阖抬眸望了望天际那轮逐渐西沉的下弦月,月色凄清。
她或许需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至少,待到天明。
夜色静谧,只有清冷的月光和淡淡的凝神香气,陪伴着室内终于得以安稳沉睡的沈见欢,以及窗外阴影里,那个心思难辨、悄然守护的故人。
恩怨未明,疑窦丛生,但这一夜,缦亭台终是得以暂时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