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带威胁:
“违者依律究办!”
陈越接过文书,展开细看,心头一沉。
税额陡增,且明文将新垦荒地亦计入纳赋田亩。依此额,若足数上缴,屯中存粮将去大半,莫说流民口粮,便是战备储粮亦难保全。
他正欲周旋,身后老族长周忠已拄杖上前,对那差役躬身一礼:
“差官放心,朝廷征粮,天经地义。我黑山屯上下,必齐心竭力,凑足数额,绝不延误公事。”
四周乡邻纷纷附和,声音朴素而沉重:
“官军在前头打仗,咱们后头不能短了粮!”
“便是从牙缝里省,也把粮凑上!”
陈越听着,胸中五味杂陈。
即使在这人吃人的乱世,这些最底层的百姓,骨子里仍认官府,仍信王法,仍愿从自己口中省出粮来,去填那个早已腐烂不堪的窟窿。
可他们眼中的“官府”,早已成了趴在千里饿殍身上,敲骨吸髓的伥鬼。
他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转身对差役,声音不卑不亢:
“请回禀县令,黑山屯必尽力筹措,按期缴纳。然朝廷亦有法度,新垦荒地,依制当有三年免赋之期。此例,不可废。”
那差役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着陈越,嗤笑一声:
“你便是那个……陈都头?哼,不过县令暂予的名头,方便行事罢了,算不得正经官身。在此地,莫要真拿自己当个人物。”
陈越眼神骤然一冷,向前踏了半步,手已按上刀柄:
“依你之言,县令亲封的官职,可随意作废?朝廷明发的告身,是儿戏?你这般行径,与强征暴敛的盗匪何异?”
他声音陡然提高:
“我陈越,即是县令亲封、专司捕盗之都头!按大唐律,遇此假借官威、盘剥乡里、形同盗匪者”
他目如寒刃,钉在差役脸上:
“可就地正法!”
那差役被他气势所慑,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勒马退了一步。
他环视四周,只见那些方才还说着凑粮的乡邻,此刻皆沉默而立,目光冷冷地投来,手已不自觉地摸向身边的锄头、扁担。
“你……”
差役喉结滚动,色厉内荏地指着他,“你好胆!给我等着!”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体面,猛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几个随从仓皇离去,马蹄在土道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陈越握着那卷催粮文书,望向西边黑沉沉的远山。
铁匠炉的火才起,药圃的苗方绿,练兵场上的脚印犹新。
而粮赋、土匪、燕军、县廷……
一道道绳索,已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他缓缓收拢文书。
这乱世,从来容不得人喘一口气。
但既已握刀立旗,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