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必须说透。人心才能真正聚拢,而不是一盘随时会散的沙。
“你们觉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长安能安坐关中百年,靠的是城墙高厚,还是禁军骁勇?”
众人一怔。
有人迟疑道:“自、自然是禁军能战,朝廷坐镇……”
“错了。”陈越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长安之安,从来不在禁军,而在潼关。潼关在手,关中便是铁桶;潼关一破,长安以东,千里平原,再无险可守。”
他略顿,声调沉下:
“叛军铁骑精锐,携大胜之势**,旬日便可兵临长安城下。以如今长安军心溃散、民心惶惶,以杨国忠乱政、朝堂腐朽之状。你们觉得,守得住么?”
林间一片死寂。
他们虽只是底层士卒,却不是聋子瞎子。
杨国忠专权,哥舒翰被逼出战,二十万大军一朝覆没……这些事,他们多少听过,只是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天子脚下,煌煌京城,怎会守不住?
“守不住。”陈越直接捅破了最后那层纸,“潼关一破,长安必乱。届时官员逃命,世家南迁,富商卷财,禁军无战心,甚至溃散为匪。你们若涌入长安,非但找不到倚仗,只会陷进更大的乱局。饿死、踩死、或被乱兵所杀,别无他路。”
“那天子呢?”老王哑声问,喉结滚动,“天子岂会坐视长安陷落?”
陈越目光微冷,语气平静,却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玄宗年迈,久居深宫,不知天下汹汹,只听杨国忠奸言。叛军逼近,他不会死守,只会弃城西逃,入蜀避祸。蜀道千里,逃难队伍长达数十里,流民溃兵混杂,劫掠横行,饿殍遍野。你们若跟去,不是投奔朝廷,是送死。”
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众人脸色惨白,心神俱震。
天子……弃城而逃?
这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景象。
可看着陈越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脸,想起他在城头料事如神、带他们杀出重围的种种,他们不得不信。
这个人,仿佛总能看穿迷雾,直指真相。
“那天下之大,我们还能去哪?”老王声音发涩,透着一丝绝望,“难道大唐真就要亡了?”
老王不怕死战。
辽东的雪、陇右的风沙、潼关的血,他见得多了。
刀口舔血的日子里,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大不了还回去。
可他怕这种看不见希望的崩溃。
他身旁,那个才十八岁的李姓关中娃子,此刻脸色煞白,双腿发颤,眼神空得像个被掏空的壳。
另一个年轻些的,干脆一屁股瘫坐下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还有人仰脸望着惨白的天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绝望是瘟疫,比叛军的刀还快,眨眼就能蚀光一群汉子的脊梁。
老王的目光投向这些同生共死的面孔。
他们能跟着陈兄弟杀出潼关,能咬牙走这一夜,靠的是一口气,一股不甘就这么死在乱军里的心气。
可一旦这口气泄了,心气散了,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比死在潼关城头还不如。
他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