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他审过的一个案子。
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卖了,换了三斗米。
堂上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卖,两个孩子都得饿死。
卖了,最起码能活一个,也有可能活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空的。
和沈清辞一模一样。
三司会审前夜。
小雪儿在京兆府后衙的吏舍里,给秀娘扎揪揪。
秀娘的头发这些日子长长了一些,能勉强扎起来了。
小雪儿跪在娘亲身后,小手笨拙地把头发分成两股,左一股右一股,歪歪扭扭地扎了两个小揪揪,和她的脑袋上一模一样。
秀娘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她摆弄。
扎完,小雪儿跑到娘亲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
“娘亲好看。”
秀娘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揪揪,嘴角弯了弯,又伸手摸了摸小雪儿的小揪揪,含混地说:“雪儿也好看。”
小雪儿便笑了,扑进娘亲怀里。
秀娘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
……
奶奶被收押的第三天,何安买通了牢里的一个狱卒。
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一包砒霜,掺在牢饭的稀粥里,搅匀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狱卒把粥碗从栅栏缝里递进去的时候,手是稳的,脸上没有一丝心虚。
他做这事不是第一回,也知道牢里死一个老太太,顶多报个“病亡”,没人会细查。
奶奶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味道有些发苦,她以为是自己的舌头木了。
挨完三十杖又在钉板上滚过一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嘴里的味道早就尝不准了。
她又喝了一口,第三口还没咽下去,碗就从手里滑了。
粗瓷碗摔在干草堆上,没碎,剩的半碗粥洇进草里,无声无息。
奶奶的身体开始抽搐。
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
她从干草堆上滚下来,蜷在冰凉的石地上,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只有含混的、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巡逻的亲兵发现不对劲,是看到她的一条手臂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手指蜷着,指甲抠在地砖缝里,抠出了血。
他赶紧砸开牢门,把奶奶翻过来,脸已经发青了,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
陆廷之赶到的时候,郑太医已经在牢房里蹲了半个时辰。
奶奶被灌了绿豆汤催吐,又灌了解毒的药汁,吐了好几回,总算把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但郑太医把陆廷之拉到牢房外面,脸色不太好看。
“砒霜的量不大,不是当场要命,是冲着让她慢慢死去的。毒已经入了脏腑,老朽能解毒,但身子底子已经被打坏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就算这次救回来,也撑不了太久。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陆廷之没有说话,站在甬道的风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