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第二件,张氏秀娘,可是你原配发妻?”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第三件,你女儿,今年四岁。你可曾抱过她一次?”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辞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两盏没动过的茶,良久终于开口。
“陆大人,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陆廷之没有回答。
“桃源村那个地方,每年春天发大水,秋天闹旱灾。”
“我读书,没有灯油,就着灶膛的火光读。没有纸笔,拿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我考了三年,三年落榜。第四年,我把家里的老牛卖了当盘缠。走的时候,我娘站在村口送我,秀娘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站在她旁边。我没回头。”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到了京城,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那些世家子弟,五岁开蒙,七岁作诗,十岁读遍四书五经。”
“我呢?我连一本完整的《礼记》都是借来抄的。我拼命读书,拼命巴结所有能巴结的人,给人抄书,替人代笔,写那些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应酬文章。”
“殿试那天,我写了一篇策论,花团锦簇,字字都是假的。假的见解,假的抱负,假的忧国忧民。”
“主考官说好,说此子有经世之才。你看,他们分不出真假。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假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陆廷之。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也没有悔。
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很久之后,剩下的空壳。
“长公主在榜下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她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清俊,喜欢我儒雅,喜欢我和那些世家子弟不一样的寒门风骨。”
“风骨……呵,她不知道,我连骨头都是假的。”
陆廷之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
等沈清辞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驸马爷,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本官,你有苦衷,你是被逼的,你是为了出人头地才抛妻弃母。”
“但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娘挨那三十杖疼不疼,没有问过你女儿昨夜那场火怕不怕,也没有问过你妻子疯了两年流落街头捡馒头吃的时候冷不冷。”
沈清辞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羞愧,是一种被人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掉之后的恼火。
陆廷之站起来。
“驸马爷,请回。三司会审之日,本官在堂上等你。”
他拿起那叠银票,放回沈清辞面前。
“这个,带走。你的案子,不是钱能摆平的。也不是几句话能洗干净的。你做过的事,每一件,都在状子上写着。每一个字,都有证据。你娘用三十杖换来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叠银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它们收进袖中,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动作还是那么从容。
“陆大人,你不懂。”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不是我,你没有饿过。”
他走了。
偏厅里只剩下陆廷之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那丛竹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