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吴艳秋自管卫君走后,就感觉胸前的**越来越疼了。此前,这种感觉还是微小的,甚至时有时无,虽感觉有点问题,她也并没在意,以为过一阵就好了。谁知持续的疼痛,让她不得不重视起来。恰好那天头晕,来医院检查,她就想让大夫顺便给看看。片子拍过了,要等三天过后才能确诊。无奈,她只好等下去,看看是什么问题。今天一大早,片子确诊,大夫告诉她,是乳腺增生,要及时的治疗。这期间,最重要的是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和生活习惯。要辅以心理治疗,药物治疗和手术治疗相结合的方式,才能化险为夷。吴艳秋听了没什么大事,虽**有肿块且有痛感,但要注意也可能消除疼痛。她正考虑要注意哪些事项时,管卫君来了。一见面,就让她感到多云转阴。管卫君的脸上布满了愁容,不像平时那种满面春风的样子。“怎么了,很少见你这副尊容啊?”吴艳秋想把氛围转换一下,故意这样说。
“唉!我真不愿对你说,可我又没什么亲人,只能来找你。从昨天到现在,我快憋死了,我不知道找谁去,也不知道谁能帮我打开这个结。我现在是走投无路,只好找你了。”管卫君悲戚地说。
“我虽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能找我来,说明咱们心心相印。什么事,咱们共同面对。”吴艳秋坦然地说。
面对吴艳秋的赤诚,管卫君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于是把父亲来电的经过说给了吴艳秋。
吴艳秋听了半响没说话,然后开口了:“叔叔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妈妈却以为捏住了咱们的把柄。你就给叔叔说,咱俩可以分手,不要让他为此闹心不已。我妈找你,你就说两人现在已分道扬镳,再无瓜葛。”吴艳秋明确地讲出了她的思考。
管卫君听罢,心里不免感到一阵轻松。他愁了半宿的难题,被吴艳秋的几句话,就轻松化解,他似乎有些疑惑,难道吴艳秋就这么放下了?他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吴艳秋。
“看你的态度并不高兴,难道不相信我的话吗,还是另有所思?”吴艳秋问管卫君。
“不是不相信,而是太意外了。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也不是你的为人,你让我有点不认识了!”管卫君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人怕逼、马怕骑!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顾虑的,为了你爸爸,咱们牺牲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咱们再等上五年又能怎滴!”吴艳秋铿锵有力地回答。
“我当然不怕了,再过五年,我才三十二,而你却三十三了。能不担忧吗?”管卫君觉得有必要提醒吴艳秋。
“四十三又能怎样》人生不过百年,最后,都是一缕青烟,随风而逝!”吴艳秋显得特别豁达。
管卫君愁了一晚上的事,不料被吴艳秋轻松几句话就打扫得干干净净,内心虽有几分的欣喜。但又总觉得吴艳秋的话像是诀别的话语。他最怕吴艳秋和他分手拜拜,那样,他就永无天日了。他还想证实吴艳秋的想法,问了一句:“咱俩怎办,今后不联系了?”
“你说呢,你觉得咱俩该怎样相处?”吴艳秋问了一句。
“我不想离开你,今生今世都不想。我希望你也如我一样,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管卫君像是从心底喊出。
“别天真了,你知道签下了契约,就得遵守执行,否则,我妈会相信吗,叔叔能解放吗?”吴艳秋冷冷地说。
“与其如此,我宁愿不选,看结果怎样?”管卫君后悔刚才的选择。
“你不这样,叔叔就得不到解放,咱俩也未必走到一起。到头来,你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吴艳秋仿佛看到了结局。
吴艳秋的一番话,让管卫君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努力,仿佛在一张网里,无论如何,他都冲不出这张硕大的网,他只能在网里徒劳挣扎,最终落得束手就擒的结局。管卫君正是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内心不免一阵的悲凉。而吴艳秋也看到了管卫君的表情,内心的忧虑更加强烈了。她深知母亲秉性,肯定会让管卫君写出承诺书,成为手中的生死契阔,来拿捏他退出这场爱情竟争。她更清楚这场博弈的结果,是拆散她和管卫君的二十年的恋情,最终形成孔雀东南飞的局面。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最终胜利的狞笑,体验自己落入无尽深渊的痛苦。母亲虽然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但实际是封住外人说三道四而已。说白了,王馥媛是为自己的脸面而选择的美丽借口,根本不是真正地为女儿着想。正是这种借口,掩盖了天下母亲赖以依据的托词,进而成为堂而皇之的理由,干涉子女自由恋爱的桎捁,让这种遗风蔓延至今。吴艳秋正是看透了这种观念的落伍,才清醒地发出了自己的呐喊。她要向世人告知,门第观念已落后于时代,已不被年轻的一代所接受。他们有自己的选择,他们看重的并非是门当户对,而是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的契合。对于母亲王馥媛的阻挠,她想抗争到底,绝不妥协,那怕是死,她也坚决不从。吴艳秋想到这点,她的心也变的坚强了。至于,刚才跟管卫君说的话,纯粹是一种策略。现在的当务之急,要让管卫君的父亲尽快平反,重新回到人民中来,等这事办完了,再谈他们俩的事,到时也就水到渠成了。虽然这个过程会有点艱难,会有些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但她想通了,生活就是这样,克服一个困难,还有新的困难发生,循还往复,直至人类灭亡。吴艳秋把一切都想透了,她准备迎接一切风雨,就像高尔基的《海燕》一样,“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它在大海和乌云穿梭,大声地呼喊着,一会儿冲向乌云,一会儿又冲向大海……”
她发觉,前胸的乳腺越来越疼了,但她还是坚持着,她不想这个时候松懈自己,那样有可能前功尽弃。她告诫自己,要坚持,挺得住,绝不放弃。
管卫君虽怀着几分欢喜给父亲打去了一个电话,告知他这边已经和吴艳秋分手的经过,让父亲放心,等着给他平反摘帽的那天。但他心里还是感到一些不安。他不清楚吴艳秋为什么答应这么痛快,为什么没有表现丝毫的犹豫,难道她是不爱他了吗?对于这个问题,他还是胸有成竹的。这世上,谁说什么他都可以不信,但唯独吴艳秋,他找不到不相信的理由。至回城以来,吴艳秋的海誓山盟已说过不止一次,他对此深信不疑,但今天的爽快,倒让他有些意外。他不清楚吴艳秋或许还有其它的想法,但总之他是有些意外。这种心理导致他惴惴不安,直到同她交流后才得知并放下心来。吴艳秋回到学校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进修,然隔了没几天,她的乳腺又感觉有点异样,但她也没在意,以为过几天就会自动消除。这样的反反复复拖到三个月后,他实在觉得疼痛难忍,借着学校放假,她再次来到县医院找大夫看看。老大夫看了看,然后又反复用手触摸,甚至使劲掐了掐问她“疼不疼?”她说如实讲了“很疼”的话语。大夫立即给她开了化验单,让她作进一步的透视已确诊病情。吴艳秋拿到化验单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事,随便去了影像室,大夫给她先做了乳腺B超检查。两天后,她把检查报告送给大夫时,老大夫看了看,又让她去作乳腺X线(钼靶)检查,等了三天后才拿到检查报告。当她把X线报告呈送给大夫时,老大夫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她告诉吴艳秋:“你的病情有些恶化,并且开始有些转移。只能手术才能解决问题。”到这时吴艳秋才意识到,她的病情开始严重了。她把这事告诉了母亲。王馥媛一听要手术,预感病情非同小可。女儿病情的一步步恶化,跟她的心情有着极大的关联。要不是自己在中间横加干涉,可能也不会这样加快。王馥媛虽不懂医学,但她知道,心情不好会影响病情的加剧。女儿乳腺的恶化,跟她近一年多心情抑郁有很大的关系。但她不想承认这点,因为那样,她就成了女儿患病的罪魁祸首。对于这个罪名,她可担当不起,也不想承担。现在唯一的途径,就是加强治疗,让女儿的乳腺转危为安,躲过一劫。她对女儿说:“医院让手术,那就做吧,免得病情再恶化。”
吴艳秋见母亲支持手术,也就打消了顾虑,回到医院,并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一周后,吴艳秋就被推进了手术室。在外等待的王馥媛虽然没有太多的担心,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这担心来自哪里,她也不清楚。总之,她的心一直跳个不停,生怕有个好歹。好容易盼手术室的灯亮了,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门推开了,女儿被推了出来,大夫告知:“手术很顺利,要观察一周才能出院。”一周后,该是吴艳秋出院的时候,可主治大夫却说:“复查结果发现乳腺的隐蔽处有4a结节出现,要作进一步的检查,目前还不能出院。”王馥媛心里一颤,她预感女儿的病情,并非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可能还要做第二次手术。一想到要作二次手术,她的心就开始悬了起来。事关重大,她只好通知丈夫吴开山,把女儿的病情告诉给他。吴开山到此时才得知女儿病重的消息,他感到心力交瘁。本来,县里的工作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忙的焦头烂额,既要维护党的农村经济政策,还要针对农村经济结构中亟待解决的矛盾,找到广大农民迫切渴求变革的问题。如今,得知女儿病重的消息,他的心更惆怅了。本来,她对女儿的成长还是很放心的,而吴艳秋确实没给他增添什么麻烦。他唯一欣慰的是女儿进了学校,当了人民教师,免去了他的后顾之忧。而今,女儿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让他很担忧心。他就这一个孩子,年轻时工作忙,整天扑在农村工作中,又赶上计划生育的年代,他是党员,根本不可能再生第二胎,因而,他对艳秋格外疼爱,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就连他被革职学习阶段,还惦记娘俩在外遭受非人的虐待。现在患了难以启齿的病,他的心很不安。趁着星期天,他特意来到医院看看自己的女儿。当他第一眼看见吴艳秋时,就感觉她廋了不少。不仅脸上暗淡无光,而且,人也憔悴了。他感到浑身一震,几个月不见,女儿就变了个样,没了清纯活泼和艳丽娴静,却多了几分愁容病态。吴开山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痛,他不清楚,仅一个学期,女儿怎么变成这样?他更不清楚,没到半年,竟病成这样?他的心感到颤栗,上前抚摸女儿的脸:“孩子,半年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是这里的伙食不好,还是……?”
“爸,我好着呢,可能是病把我折磨的变了样。”吴艳秋有气无力地说。
“孩子,快点把病治好,爸爸盼你早日回家,结婚生子。爸爸还盼望有一天能抱上外孙呢!”吴开山眼里开始湿润了,他强忍住泪水,望着女儿。那一刻,吴艳秋想哭,只有爸爸才能理解自己的女儿,才能清楚她究竟想要什么。
短暂的探望结束了,临走,吴艳秋望着父亲,满眼的不舍,似有无限的眷恋,表达了依依惜别之情。吴开山最后因电话来催还是离开了。
管卫君来了,他不仅给吴艳秋带来她想吃的江米条,而且带来一大把山花。那山花争相怒放,姹紫嫣红,彰显无限生机。引得吴艳秋连声盛赞:“好看!符合我的心情。”
管卫君坐下来,停了片刻,又问:“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想吃炸酱面,要老少乐饭馆的,只有它的面好吃,你想给我买,就到哪儿去。”吴艳秋娇嗔地说。
“好!我休息片刻就去买,保证耽误不了你的晚饭。”管卫君说。“老少乐”距县医院还有一段距离,管卫君骑车跑了很长的时间,才来到饭馆,排了队才买到了炸酱面。装好后,飞奔回来。他刚进病房,就见王馥媛坐在病房里。他有些迟疑,思忖该不该进去,不料吴艳秋却喊他,他只好硬着头皮端着饭盒进来。就听吴艳秋说:“这么快就回来了,是老少乐的面吗?”说完接过了饭盒,还打开闻了闻,然后又盖上饭盒。值此机会,管卫君向王馥媛打了个招呼“阿姨来了?”
王馥媛打量着管卫君心里思忖,你不是跟我女儿断绝来往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她转眼看了吴艳秋一眼。管卫君看出了王馥媛的疑虑,马上回答了一句:“阿姨,我这是最后来看她一次,也是最后的诀别。我希望她能尽快痊愈,迎接新的生活。”说完,望了吴艳秋一眼,走出病房,回家了。至始至终,王馥媛都面无表情,她既不说话,也不责备女儿。倒是吴艳秋看着母亲的态度开口了:“妈,你什么意思?我和他这么多年的友情,难道说断就断了!人是感情动物,什么事都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就那么希望我和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么?”
王馥媛没料到女儿跟自己说话,一点不留情情面。甚至还带有责备的意味。女儿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乖巧懂事,惟命是从。自打生病以后,情绪大变。好激动、易偏激,常常说不到三句话,就火了。对母亲也是怒目而视,听不得一句不顺心的话。好在母亲理解女儿的病情,不想让她的病情继续恶化,所以,也就多了一份包容心。她知道,女儿虽然固执,但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意志,跟管卫君分手。虽然是不情不愿,但总还是没有忤逆,在面子上给她做了让步。王馥媛什么时候想到这点,总还感觉欣慰,不管怎说,这个道岔算是让她给板过来了。面对女儿的诘问,她虽有些不悦,但还是以宽容之心对待女儿的不甘。“妈理解你的心情。人嘛!儿女情长是该有的,但要着眼于大局。如果你不在这上方面有清醒的理智,你这一生都有可能误入歧途,一辈子抱憾终生!”王馥媛惺惺作态地流露她对人生的自我领悟。
对于母亲的话,吴艳秋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的心里还是停留在母亲的无端干预中,要不是考虑管卫君父亲的平反问题,她会索性大闹一场,让事情无法收拾,达到以后再不干预她任何事的目的。现如今,为了把管父右派分子的帽子摘掉,她只能委曲求全,向母亲低头,以此换得管父的解放。虽然这事她并没有告诉管卫君,但她觉得应该为他做点贡献,她也只能做出这点牺牲来表达自己的一点心意。
母亲王馥媛今天看到这一幕,她对女儿与管卫君分手这事有点怀疑。按理说,两个人此时应该各奔东西,断绝往来。然非但没有,而且依然我行我素,暗送秋波。这不由得让王馥媛心生疑团,女儿答应的痛快,说明余情未了,保不准是为了敷衍她,名修栈道,暗度陈仓。等事情办完后,再来个终成眷属的大结局。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讨好。如果真是这样,她岂不被人耻笑,赔了夫人又折兵。王馥媛越想越闹心,越觉得这事不能轻易就这么过去。她脸上露出一丝的冷笑,对于管宏良的平反落实政策问题,她还想等等,再压一阶段看看。如果两人确实分手,断了往来。她可以网开一面,按政策为其办理恢复名誉的相关手续,并补发经济补偿金,还可能返回原单位工作。但如果两人依旧我行我素,藕断丝连,她这个做妈的,只能当机立断,她要让管宏良继续在农场改造,直到落实政策的问题全部结束后再说。她为自己的这项决定感到宽慰,这样,她就可以进能攻、退能守,既不违反国家政策,又使自己毫发无损。计谋确定了,王馥媛就静观其变。她要看看这两人,如何在她面前机关算尽、倒行逆施。她不相信,孙悟空能翻出她如来佛的手掌心。
吴艳秋看母亲在那想心事,就知道母亲对她俩的事有怀疑。为了表明心迹她说:“你是不是对我俩的分手有怀疑?告诉你吧,我既已下定决心,就不能轻易改弦易辙。妈,你要相信我,要相信你的女儿,我是有判断力的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不清楚吗!大人的想法,总比年轻人看得长远一点。”吴艳秋说出了妈妈的疑虑。
王馥媛虽大脑清醒,但还是对女儿的话还是半信半疑。看着女儿恹恹的面容,做母亲的心占据了上风,听着女儿掏心掏肺的话语,她更陷入了迷茫的情感之中。对女儿的话,她既不能不信,也不敢全信。总之,她回到了母爱之中,从心底上理解了女儿的所作所为。激动吴艳秋拥抱着王馥媛久久不肯撒手。娘俩算是从心底里融入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