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事情过后,爷俩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所以,工作的忙绿,抑或被工作掩盖了。没人再记起它的因由。大家也就逐渐淡忘了。可就在这个关键节点,管卫君这边的状况有了变化。原来,近一年的工作考核,单位认为他完全符合招工条件,经研究,给他作了转正的决定并上报了县劳动部门。批文很快就下来了,管卫君把这些手续交给了县公安局和所下乡的田家堡。不久,他的户口和劳动关系相继转了回来。管卫君算是正是调转回城,成了一名重型机械厂的职工。把劳动关系和户口都办完时,管卫君兴匆匆地去学校见了吴艳秋。当他把这消息告诉吴艳秋时,吴的眼睛里溢出了难得的泪光,她抱着管卫君不停地亲吻,弄得管卫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你这么高兴,比自己回城都开心,真让我感动。此生有你,我别无所求!”管卫君见吴艳秋如此激动,一时也忘乎所以,他对吴艳秋说:“这回去你家够格了吧,带上礼品前去提亲,你该高兴了!”
“好吧,就定这个礼拜天,爸妈都在家,你就等着二老表态吧。”吴艳秋高兴地说。
“我只是说说,眼下条件还不成熟。我现在是一贫如洗,拿什么娶你?就是你愿意,你爸妈这关能过得了吗!我现在去了,大家都难堪。”管卫君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么说你是不想去了!你就这么在意他们的看法,你怎么不想想我的处境?在家里、在学校到处都是提亲、介绍对象的,我都烦死了!好容易盼你回城了,而你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还是我所认识的管卫君吗?”吴艳秋看管卫君疑疑迟迟的有些急了。
“什么事到你这都像说着玩似的,这么大的事,你爸妈他们能能不慎重吗!”管卫君睁大了眼睛看着吴艳秋。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爸妈那边我已经事先交底了,他们并无反对意见。尤其我爸说,只要我开心,他就没意见。”吴艳秋把家里的经过告诉了管卫君。
“既然你们家里知道这件事,穷女婿早晚得见丈母娘,那就去吧。反正我是光屁股撵狼——胆大不嫌害臊。”管卫君自我调侃地说
“真是掉进底层人堆里了,什么话都敢说。我都替你羞愧!”吴艳秋数落着管卫君的粗鲁。
星期天很快就到了,这天早九点多钟,管卫君提着礼品,兴匆匆地往吴家奔去。敲开了门,先是吴艳秋首先开门迎接。管卫君穿了一身灰色西装,铮亮的皮鞋异常耀眼,头发也做了相当的修剪,给人一副十分精干的样子。高高的个子显得非常潇洒、干练,走在大街上,绝不亚于当今明星的风范。吴母和父亲吴开山见女儿领进来一个风流倜傥的年青人,都十分惊讶,她们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要不是女儿作了介绍:“爸、妈,来看你们的是管卫君呀,不认识了吗?”两人相视了一眼,确实认不出了。小管在他俩眼里,历来都是身穿工作服,太普通、太一般了。今天,管卫君确实精心打扮了一番,以致让两人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倒是父亲吴开山先认出来了,忙开口说:“是小管,来坐吧!”母亲还是住院时见过管卫君一面。那时的管卫君穿着极其一般,满脸黝黑,神情也不似今天这般风流倜傥,潇洒大方。父亲吴开山也是女儿去看他时,才见到管卫君的。那时他身穿中山服,卑微的神情还有些懦弱的成份。根本没有今天的气派。
对于管卫君的突然造访,母亲王馥媛开始警觉起来。她敏感地觉得这个小伙子来她家,肯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凭带来这些贵重的礼品进门,足以用心良苦,该不是想打她女儿的主意吧?此前,就有单位同事已介绍对象为名,拿了礼品前来提亲,被她以女儿年龄尚小,还没到结婚年龄给拒绝。联想到今天,她有了主意:“啊!是小管呐,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干什么,快拿回去。咱们都是老邻居,不劳你破费了!”王馥媛客气地说。
吴开山却没有想那么多,管卫君在他的印象里,还是很好的,他在“五七”干校时,看见他后就猜到了这点。过后,连同事老周都赞誉不绝,说他周开山选了个好女婿。看来,女儿还是很中意这个小伙子,也就没容他多想。今天看到管卫君带来这么多东西来,肯定目的非同一般,也许两人之前就商量过,现在只不过履行一下必要的程序而已。他不想阻挠女儿的终身大事,只要她能幸福,他就无所求了。
吴艳秋一边端茶倒水,一边招呼入座,他在观察父母的表情,从中看出二人的各异。母亲显得格外客套,言谈之中有产生了内外有别的区分。而父亲则热情招待,显得自然随意。这边的管卫君被满是客气地招呼而坐了下来,他在掂量自己的到来会引起吴家怎样的看待。揣测二老的反应。一时心里涌出诸多复杂的担心。他现在虽然是回城了,但还是工厂的一名普通职工,家里一贫如洗。根本拿不出如今社会流行的“三转一响”和“四大件”倘若假以时日,他或许能拿出几件像样的家具,眼下他还不行,家里的旧物件都该扔掉了,什么都得从头再来。对于一个月只有四十五元的工人来说,简直是难于上青天。管卫君想到自己的家境,他很后悔自己的今天的唐突,不应该让自己难堪,也让吴家不好开口。许是屋中的氛围不够热烈;抑或大家都想得太多,不知如何应对,吴母王馥媛看出了端倪,她说:“小管,现在回来了,在哪上班呢?”
“在重型机械厂,厂里挑选文艺人才,看中了我,召回工厂,目前仍是工人职务。”管卫君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能回城就不错了,总比农村好多了。家里的父母都好吧?”王馥媛有一句没一搭地闲聊着。
“小伙子还有这特长!文艺队里干什么呀?”吴开山接过话问。
“我在队里拉二胡,基本是半脱产制,剩下的时候就去工厂里干些搬运的活儿,总之还算可以。”管卫君把自己目前的工作介绍了一番。
“爸,管卫君在文艺队里可是大拿,二胡首席,顶半个指挥。人家现在可是个名人呐!”吴艳秋插话说。
“哦!小伙子不错啊,是个人才。”吴开山由不得夸奖了几句。
王馥媛见丈夫被带到另一个范畴里,不时插了一句:“我看小管干得不错,该值得庆贺。今天来了,在我家吃饭吧,我现在就去买菜,你们聊着。”说完就起身去屋里换衣服。管卫君一看,忙起身说:“阿姨,您别忙乎了,我不吃饭,看看你们就走。午间,还有一个朋友约我,说是队里要添加一个节目,跟我商量一下,想听听乐队的意见。”管卫君委婉地拒绝了吴家的好意。
“要走啊!这小伙子,星期天还这么忙,真是个闲不住的人!”吴开山发出了感叹。
“真要走?好容易来一趟,也不多坐一会,不好意思!”王馥媛显得很遗憾的样子。
事以至此,管卫君只好起身离开了吴家。走出大门还见吴艳秋满眼流露无奈和遗憾的眼神。
回到屋里,父母正为管卫君的到来交换不同的看法。父亲吴开山说:“人家小管来了,不管如何,你总该尽一些长辈的礼仪,端个茶,拿点水果,招待一下,也不失咱们的家风。”吴开山颇有微词地说。
“什么事都得我来作,你们爷俩也是客人。我想不到,你们想到了做就行了,什么事都得我来才行!”王馥媛得理不饶人,振振有词地说。
“老是找借口!你妹妹来了,怎么看你大献殷勤,龙井茶、水果,甚至好久不见的点心,你都端上来了,这时怎么都想到了。”吴开山嘲讽地说。
“妈妈就是看人下菜碟。她喜欢的,就百般讨好。稍不中意的,就慢待人家,让我们下不来台!”吴艳秋一针见血,毫不客气地数落王馥媛。
王馥媛看爷俩都朝自己开火,一时气愤不已:“这爷俩结成统一战线了!都拿我说事。这个小管不就一个小工人么,值得吗?”
“妈,我觉得你应修正自己的态度,当年你不也去街道工厂去糊纸盒吗,你觉得低人一等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什轮到自己就不能正确看待了!”吴艳秋显然在批评母亲的观念。
“小管来咱家,是不是你的主意?你们俩商量好了,逼我和你爸表态,同意你们的婚事,是不是这样?”母亲眼见自己被动,反过来将了女儿一军。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已经多大了,别人家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还是孑然一身,难道我不是您们的女儿!”吴艳秋第一次和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见女儿这样说,爸爸吴开山先发话了:“女儿,爸爸没有干涉你的婚事。在我的观念里,你和谁,爸爸都没意见。只要对你好,能让你幸福,爸爸就开心。其它的都不重要,这就是我的想法。”
“可妈妈却跟你的想法南辕北辙,她的目的是让我嫁入有地位的达官显贵,成为有身份的贵妇人。”吴艳秋揭开了母亲王馥媛的择偶实质。
“别把我说得那么势力,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嫁了,别像我和你爸过得家不像家,日子不像日子的生活。你要过得比我们好,妈才放心。”王馥媛流露了作为母亲最大的心愿。
“你们这代人跟我们最大的区别是时代不一样了,年青有年轻人的想法,那些世俗的陈规陋习,已逐步被新兴的现代意识所取代。社会在进步,人的观念也在改变。或许昨天你认为是对的东西,今天就是被淘汰的垃圾。妈妈,要与时俱进,才能不被历史所抛弃。”吴艳秋讲一通道理,目的就是让母亲明白社会在变化,人们在前进。
“这丫头当了老师,讲话是一套一套的,连我都有些懵。看来,社会在进步,我们都落伍了。不学习是不行的,真的要与时俱进,就得换脑子。”吴开山忽然觉得,用过去那套过时的方法来适应如今的改革开放,已经过时了。它需要有全新的现代意识来紧跟形势,投身改革开放的洪流之中。
而王馥媛却没有这种清醒的认识,她仍然囿于传统观念的世俗之中。坚持固有的门第观念,并固执地认为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维系和谐、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