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母亲李云青从来到沈阳做了各种检查后,就一直做化疗,她虽不知自己得了什么病,但从大夫其词闪烁的眼睛里,就看出了自己的病并不是一般的普通病症,她问两个儿子,两人又都说没什么事。儿子越说没什么病,她的心里越犯嘀咕。时间久了,加之一劲地化疗,她逐渐明白了自己患得不是什么小病。她把自己的疑虑说了,两个儿子看瞒不住了,这才实话说说。李云青听说自己患了肺癌,仿佛晴天霹雳,让她很久都无法安定下来。想到自己才五十来岁,两个儿子在农村没有着落,丈夫又远在天涯,让她牵挂的事实在太多,自己走了倒无所谓,只可惜丈夫、孩子让她放不下心来,现在走了,真是死不瞑目。她决定先告诉丈夫一声,把后事交代了,她也可以安心走了。她把自己的意见和两个儿子说了,管卫君表态:“我去打电话,把妈妈的情况和他汇报一下,看他什么意见!”说完就出去了。
管卫君到街上的邮电局就给内蒙边陲的后陵农场打去电话,电话那边始终无人接听,管卫君打了十多分钟,仍没有回声。后面排队的人责难声此起彼服,无奈,他只好停止了拨打。到了晚上,他又开始不停地拨号,结果还是无人接听。他把这情况回去告诉了妈妈和哥哥。三人也都没了主意,管卫君想了半天说:“我骑车去那一趟吧,什么情况就都清楚了,估计三天怎么也到了。
妈妈李云青首先表示了担心:“太远了!你又没去过,路不熟,能行吗?”
“没事,我就按照西北方位走,赶着走,赶着打听,肯定能打听到。你们就等着我的消息吧。”管卫君说完就准备起身回家。哥哥管卫承叫住了他:“有钱吗,我这有三十多元,你拿着,穷家富路。吃点好的,来回七八百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有,你就别管了。生产队分的钱还有四五十块,放心吧!”管卫君胸有成竹地说。
管卫君坐车回到家里,他推出父亲在时的一辆飞鸽牌的自行车,一刻没停,开始了他向西北的长途跋涉。天实在太冷了,骑了没一刻,寒风吹得他就开始浑身打哆嗦。管卫君很后悔,出来时匆忙没带手套,现在手冻得不行,他反复用一只手扶着车把向前行驶。车过调兵山,由于是大上坡,他只好下来推着车走。冬季的寒风刺骨,他艰难向上推着,快到山顶时,他已大汗淋漓,再没了寒冷的感觉,爬到山上,太阳已西斜。他尝试骑上车子,搂住闸一点点向下俯冲,后面下来一辆卡车,打着喇叭警示骑自行车的行人,车到跟前了,还叫着喇叭示意他躲开汽车,他被喇叭催的有点心慌,不小心,冲进路边的沟里,摔了下去。这一摔不要紧,脸上被路边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虽然无大碍,但还是火辣辣地疼。快到山底下了,他这才放开速度直冲下去。太阳快落山了,气温也开始飞快地下降。冬季北方的天会让你顷刻间寒冷无比,你会无法抵御自然界刻骨钻心的寒冷。好在管卫君年轻,心里有一团火。这火让他战胜一切困难,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信心。天黑了,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前行,手冻得已失去了知觉,但他还告诫自己不能停下来,要到康平县城才是今天的第一站。八点多了,他来到县城,找了一家大车店花了两块钱住上了大通铺。来不及洗涮,他就一头钻进被窝,沉沉大睡起来。劳累和饥饿让睡到半夜的管卫君醒了过来,他出门到外面撒了一泡尿。他想找点吃的,四处踅摸看看,到处都是黑糊糊的一片漆黑,没一丝的光亮,他只好回屋再睡。肚里空空****的,让他有些睡不着,他盘算明早一起来,马上吃点东西,趁着天刚放亮,路上没人,快步蹬车,起码能提前赶一段路。他就这么盘算着,渐渐地睡着了。屋里客人走动的声音惊醒了他。想到自己的使命,他腾地跳了起来,穿好衣服,洗把脸,赶紧到食堂买两个馒头,又要了一碗白菜汤,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完饭,他又买了三个馒头,留在路上吃。昨天的手被冻得开了口子,疼痛难忍,他想找商店买副手套,但天色尚早,根本没有一家开业的。管卫君出院里转了一大圈,也没看见有灯火亮起的店铺,没办法,他只好悻悻地往回走,天已经大亮了,四周都清晰可见,管卫君想进屋拿了背包就继续前行,就在他出屋推车想跨上时,忽然发现,马车的辕子边有一副车老板赶车用的一副手套,虽脏得不堪入目,但起码还能御寒。管卫君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还要继续赶路,手已经冻得裂出了口子,非常疼。没有手套,他不知能否到达父亲那里?想到这,他毫不迟疑抓起手套,翻身上车,一溜烟就冲出了大车店。一路上,有了手套的管卫君,没了刺骨疼痛的困扰,再也心无旁骛,一心赶路了。骑到快近张强镇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而且风向也从北面转向西北风了。管卫君最怕刮西北风,那样,他就得顶风冒雪前行,无疑速度就会慢了下来,虽然浑身都是汗水,可他还是努力向前蹬。雪下得逐渐大了,纷纷扬扬,使他看不清前方的路。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前行。已过中午了,前面就是一个村庄,他想休息一下。从早上到现在,他是口水未进,实在是太累了,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营养,是他刻不容缓的必要。他下得车来,腿的长期风寒已变得失去知觉,几乎让他摔倒在地。他很意外,自己还没到七老八十,怎么这么脆弱?看来,在严寒的冬季,不能一劲地骑,欲速则不达!必要时,要下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才能正常骑行。管卫君下来边推车边找小卖店,从进村头到快走出村庄,始终没见一个商店和饭馆,管卫君很失望地推车进了村口的一家门洞,拿出行囊里的馒头想啃几口,谁知馒头经大半天的风侵霜冻,表层已变得坚硬无比,根本不能下口,管卫君用了很大的力量,才将馒头啃开,他一口一口地啃着,化到嘴里的馒头滋味像豆腐渣,管卫君一口一口地吞咽着,一个馒头就这样被他吃完了,他不想再吃了,就推车上路。西北风仍然无情地迎面吹来,让他的车子明显地减速,他仍然咬牙坚持向前冲。风的凛冽和劲吹让他无法正常地行进,但他仍努力拼命地蹬着。风似乎有意在跟他较劲,尤其在上坡时,风的速度也在加大,让管卫君不得不缓行,他有时恨不得咬碎牙齿以使自己不受风的制约。但到了下坡,他就快速地俯冲下去,以弥补上坡时的延误。将近天黑的时候,他骑到了哈尔套,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他过后的三年,竟然在报纸和广播上都大力宣传“哈尔套大集”,为当时发展农村经济的典型。管卫君当晚在小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为了找一些吃的,他又问店主人,哪里有吃的,店家告诉他:“饭馆都是白天开,现在都关门了。前面不远有一家小卖部有吃的食品,可去看看。”
管卫君跑了一天,肚里饥肠辘辘,不得已,只好跑去小卖部看看有什么吃的。店里都是农村用的家什用品,货架上能吃的只有面包和黑粗面饼干。管卫君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面包和一包黑麸面饼干。面包和剩下的馒头他想晚上就干掉,至于饼干,他准备带在路上充饥,就这样他回到了旅馆。找一个碗,倒上一些热水,就着馒头和面包吃了起来。馒头虽经过屋里温度的催化,已不像中午那样刚硬了,但还是难以下咽,管卫君只好先吃面包。就着开水,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整个面包吞了下去。轮到该吃馒头了,被冻过的馒头,虽进屋有了一个时辰,但还是没有彻底化开。饥饿难忍的管卫君索性掰开了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送进了嘴里,虽有一丝的寒意,但他马上用热水冲抵,避免了肚里寒气的袭扰。就这样,他把剩下的二个馒头全部消化进肚里。站起身来,走了二步,依然觉得没有太饱。他把目光盯在了刚才买来的那包饼干上,饼干的包装纸上印有红色的图案,引发了他的多元联想,激发了他想撕开包装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货色?他打开了包装,让他意外的是,全是黑麸子面且敷了少量的一层白粉,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味道酸甜,但却十分有咬头,入口却比面包好吃多了。他仔细品尝着,嘴里不停地咀嚼着,试图品出它的特色。一块吃完了,他又拿出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微酸又有咬头的感觉。这一块很快又吃完了,他还想拿出第三块,不过这回他犹豫了,照这样敞开肚皮造,这一包饼干就得全部报销,明天中午吃什么?当这一信息反馈到大脑里,他的手渐渐地缩了回来。不吃就不吃吧,反正现在肚里也有食了。干什么要讲适度,中庸之道还是应该要的。他这样想,就结束了这頓晚餐,准备躺下睡觉了。小旅馆里也是大炕,空无一人,他就钻进被窝,不成想大炕还是滚烫滚烫的,他感到一阵的舒坦,头一着枕头,困意立即袭来,他还觉着心里有点事,明天早上得问问后陵往哪走,还有多远?随后,没容他多想,就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来到大漠深处,四周是广袤无垠沙漠,一个沙峰连着又一个沙峰,沙波粼粼,扬起细小的沙粒,给沙漠里平添了律动的节奏,让人想起宇宙空间的多元性。管卫君看够了这些奇幻的蜃景,就开始了迁徙。他走啊走啊,可依然没有尽头,他已经疲惫不堪了,嘴里干渴得要命,但他还不想止步。仍然一步一步的艰难地挪着,到最后,他竟两眼一黑倒下了,此后,他再什么也不知道了……。管卫君被梦中的情景惊得吓醒了,他抬头朝外面看看,天已大亮。他再也睡不着了,翻身下炕,胡乱洗了把脸,就找老板去打听去后陵的路径。老板听了管卫君的询问,慢悠悠地说:“你还真找对人了,知道的人还真不多。这里距后陵还有一百多里路,你可顺着国道101往北走到五十二公里处可下道往西北走,然后打听道儿,估计下午怎么也到了。”
管卫君出了旅馆就在不远处找了一家小馆,吃了一大碗面条,又顺带吃了两个油饼。他打着饱嗝出了小馆,骑上车,飞奔五十二公里处。这回他还是逆风行驶,雪住了,风不断地从各个缝隙钻进他的肉体,让他感到浑身的寒意。但还在坚持,脸上已麻木得没了感觉,只有两腿还在不停向前地蹬着。风依然无情地向他袭来,他只有一个信念,跟风抗衡绝不停下。我命由己不由天!要战胜自然,就得不信邪,早晚会有胜利的一刻。管卫君正是树立了这点信心,才在不到十点钟坚持骑越了这五十二里路。轮到旅馆老板说的下道拐弯处了,不错!前面就有一条路让他拐下去。他毫不迟疑,就冲了过去。直到见了村庄,他才下车打听。村民热情地告诉他:“前面有个柳树屯,再走三十多里,就到后陵农场了。”
他听了十分兴奋,奔波了两天,终于快到达目的地了,他得赶紧把母亲患病的消息告知父亲,请他定夺。虽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事关重大,父亲是全家人的主心骨,是管家的天。任何家里的大事都必须由他来定夺。管卫君奉行的这条祖训,可以说对父亲的膜拜,是到了一种敬畏的程度。小时候,他因用石子打了邻居孩子的脸,被父亲扇了一把掌。此后,父亲再没动过他,可他对父亲却是无比的恐惧。就连教他拉二胡,他也心惊胆战,唯恐拉错遭到毒打。如今就要见到父亲了,心里那种期待的情感变得愈加浓了。管卫君情绪影响了他的行进,没感觉多久,就到了柳树屯,眼见下一个村庄就是后陵农场了。他的兴奋达到了**,农场的位置正好在丘陵的边缘,他必须翻过五道梁才能走进农场。他几乎推着车爬上了山梁,这才看到了农场。说是农场,充其量也就是低矮的几间盐碱平房,还有些牛羊。管卫君飞快地骑车跃进了农场的圈地,在一条坑洼不平的路上,直冲进了场部。农场的房子在雪的覆盖下也是七扭八歪的,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