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到田家堡的管卫君,又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劳作。青年点的人日渐稀少,生产队分的口粮也不多了。按现有的粮食计算,根本捱不过秋天口粮下来。管卫君知道,没粮食了,青年点的人都会回家啃老,唯独他是走投无路的。家里没人,不存在让他回去喘息。他只能在田家堡坚守,别无他路。虽然口粮吃紧,但生产队工还不能不上。没办法,他只能干一天算一天,那打铧子哪住犁。田里的秧苗越长越高,春耕后的时节就是田间管理的重要阶段,管卫君每天去生产队的工作就是下田间苗、除草。这项工作看似轻松、悠闲,实则劳累无比,太阳暴晒不提,仅就地里间苗,久了,就让你头昏眼花,稍不留心,该留的苗被除掉,不该留的弱小苗和草被留下来。管卫君开始时就多次犯过此类的错误。后来娴熟了,这类问题得到杜绝,可以跟上大部队齐头并进、并驾齐驱了。记得有一天,间苗除草一上午,中午回家吃饭,端起碗,满眼都是高梁苗子在晃动跳舞,管卫君把眼睛闭上好一会,然后再端起碗,满眼仍是高粱苗子在晃动。他也没时间再等待了,索性就着高粱苗子把碗里的饭吞了进去。日子就这样进入了夏日,吴艳秋来信了,管卫君满怀期待打开了信,
“卫君:见字如面,我回城已一月有余,来到新单位,万事开头难。我带的班是新生,每天都忙的脚不沾地,都是一年级的小孩子,需要解决处理的问题太多,光这些缩碎的事就让我晕头转相。半月前就想给你写封信,一直没有腾出时间。还在生产队上工么?夏天快到了,等着我。放暑假,我就去看你。缺什么东西,来信告知,我会给你带去。现在,我每月有工资三十六块,妈让我攒着,留着大用。马上就开资了,你缺钱,我给你寄点。我这里都挺好,就是没有你在,常感到孤独;常想起小河旁听你拉琴的夜晚。小风和煦,琴声如泣如诉,至今还在耳边响着。卫君,我想你。有你在,我才不会感到孤单,我才感到踏实。没你的日子,一切都不那么真实,一切都让我度日如年。卫君,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在繁闹的街市里,盼着你的回归。此致
敬礼!
思恋你的艳秋”
管卫君看罢来信,心情总有那么点酸酸的。不为别的,就为信中所说的思念,就让他难受至极,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终日厮守,本身就是一种折磨。而这样的结果,又是迫不得已的离开,还有什么比这种痛苦折磨人了。管卫君不想则以,一想到这里,心中由不得想起唐?温庭筠的词:《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断肠白蘋州!”的心理感受。虽是写闺怨的小令,但何尝不是人从希望到失望再到断肠的心里描写。管卫君虽然没有女人思夫的细腻情感,但词中情真意切、余音不尽的意绪却是天下有情人的共同感触。它确实抒发了管卫君的心理感受。面对这封质朴而无华的信笺,管卫君以思念的笔触,深情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思念。他在回信中说:
“艳秋,来信收到,我深知您的处境,也理解您的忙碌。岁月匆匆,您虽离开田家堡才一个月有余,而我却感到过了几个世纪。没有你的日子,我虽努力告诫自己要坚强地活下去,事实也这么做了。但依然感觉眼前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虽没有急风骤雨,但细思极恐,无边无尽的萦绕让我挥之不去。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找到头上来?我虽拼命用劳动来自虐自己,以此麻痹身体的神经,然还是不能够驱散这种刻骨铭心的思恋。我常常回忆我们在一起的快乐,只有那时,我才仿佛回到了幸福的时光。原谅我,这么些年,我没给您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惟一能给您的是一颗滚烫的心,此外便是一无所有!我也知道,任何华丽空洞的语言都掩盖不了我现实的卑微,我给不了您所要的一切,我只能用未来,用真诚去实现我的诺言。情绪激动,写不下去了,就此搁笔。
致!
爱你的卫君。”
管卫君写完信才感到有一丝轻松感,心里的话吐出来了,他似乎不再压抑了,糊好信封,快步走向公社邮电局。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话没说出来。只能如此了,他现在就是这个心情,谁知道过了一阵子,说不定心情又变了。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只能视情况而定了。他这样想,就把信封塞进了信筒。
又到秋天收获的季节了,管卫君随着大部队社员们年复一年的在田地里挥汗如雨,把收获的庄稼拉回生产队的场院上。场院里,农民们的吆喝声此起披伏,丰收的喜悦让他们敞开了胸怀,大声地评判粮食收成的优劣等级。管卫君也随着社员在场地上来回往返,不停地来回搬运,把加工好的粮食运进仓库,把其它的废料送到呕粪池作肥料。有时也充当临时保管员,帮着记录当天的入库粮食和其他物品。忙碌不到二十多天,一年的收成该送公粮的部分,装上马车运到县上的粮库,分给社员的口粮、油品,也悉数分到各家各户。农民的脸上也露出一年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管卫君把各家各户的口粮送到家里,每到一家,村民们都要拿出吃的,不是大饼就是油炸果子,让管卫君体验村民的热情好客。口粮送完了,生产队一年的活也就算结束了,如果没有农田水利建设等公派任务。农民们一年到头也就开始猫冬,社员们不是打牌、喝酒,就是走亲戚,拉家常,迎接春节。管卫君很想回家看看,一来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妈妈了;二来也很想见见吴艳秋。两人已有八个多月没见面了,思念之情日益加深,唯有相见,才能共诉衷肠。
管卫君回到家,才发现母亲并没有在家,哥哥也没回来。他给学校打去电话,被告知在“五七”干校。他又把电话打到干校,学校的负责人告诉他:“你母亲在县医院已住了一周的院了,患的是肺结核,不知还要住多久!”
管卫君听说母亲住院了,而且得了肺结核,赶紧往县医院跑去。路上,他还在祈祷。这年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他衷心希望母亲的病转危为安,好让全家人过个好年。争取来年转运,起码母亲的病能痊愈。他就抱着这个愿望跑进了县医院住院部,值班护士告诉他,李云清在二楼三号病房。他推门进三号病房,一眼就看见母亲在挂滴流。情绪激动,他有些失声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母亲李云清很虚弱,她用微小的声音说:“儿子,你回来了,到家没有,你哥哥呢?”面对母亲的病态,管卫君心如刀铰,他扑到了母亲的怀里:“妈,你得病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横竖有个亲人,也比现在要好多了!”
面对儿子的问候,李云清心里感觉一阵贴润。很久没见到二儿子了,她没法摆脱对亲人的思念。丈夫远在内蒙边陲的农场,大儿子在距县城八九十公里的高台村插队。小儿子也在离家七十多公里的田家堡插队,自己又在大帽山农场接受劳动改造。一家人各奔东西,不知何年才是尽头。更要命的是,自己又患上了该死的肺病,让儿子们忧心不已,想想,真是造化弄人。她如今最挂念的是远在内蒙的丈夫,杳无音讯,没有书信来往,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自己最近又偶感风寒,吃了两片感冒药,以为没事了。谁知嗓子却咳漱不止,甚至连肺叶都震动不已。接连的咳簌,让李云青感到有点不对劲,干校的其他同事也劝她到医院看看。无奈,到县医院看了大夫。通过检查,医生又让他作了透视,结果查出了肺结核,只好住院治疗。如今,挂了滴流,仍没有缓解,医院准备让她去沈阳医大附属医院作进行进一步确诊。也算管卫君回来及时,听大夫这样的意见,马上和母亲商量去沈阳医大的事宜。母亲李云青并不想去沈阳看病,可经不住儿子的百般劝解,最终同意去沈阳医大做进一步检查。娘俩坐车来到沈阳医大附属医院找到透视科,拿出县医院的转诊证明,透视科的大夫立即对李云清的肺部作了全面的透视,大夫第二天拿出检验报告。报告明确了肺部有了较多的斑点,并得出了可能是肺癌的诊断。这份报告不仅让管卫君无法接受,而且,没有其他家人,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种诊断。他想起了哥哥,只有哥哥在,才能拿出解决的办法。他照着哥哥给他的电话打了过去,原来是高台子大队部的电话,接电话是大队会计:“我是高台子大队,找谁?”管卫君告诉他说要找管卫承,大队会计立即在广播喇叭里呼叫管卫承来大队部一趟,等了好一会,哥哥管卫承才接通了电话:“哥,我是卫君,咱妈病了,很厉害!我在沈阳医大,你能来一趟吗?”管卫君几乎带着哭腔陈诉道。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你等着,我马上就去。”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哥哥直到晚上七点多才来到医大急诊室,管卫君见了哥哥,心里的压力一下减轻了不少。在走廊里,他说出了了实话:“哥,咱妈得的是肺癌,咋办?”管卫君眼睛里透出期望,希望哥哥能拿出主意,给他以宽心。
“啥时得的?怎么这么严重!”管卫承一时睁大了眼睛。
“大概有三四个月了,开始只是咳簌,到后来去县医院检查说是肺炎,但在县医院里一直高烧不止,而且咳簌不停。县医院大夫建议转院,这才来医大治疗。到这,才知癌症已近晚期,我也不知怎办,才喊你过来。”管卫君说。
到这时,哥哥管卫承才感到事态严重,母亲眼下得了如此重大的绝症,对他哥俩来说,不蒂是灭顶之灾。他是哥哥,有父从父、无父从兄。弟弟显然更希望他这个哥哥能拿出主意,解决眼下的困境。要是在平时或者一般的事,他这个哥哥都能拿出意见。可如今母亲是大病,要拿出令人信服的意见,管卫承觉得自己还是力不从心。他没办法,甚至不知道如何处理?他只有听大夫的意见,看看怎么处理为佳。眼下,它只能安慰弟弟:“没事,有哥哥在,天就不会塌下来!”管卫见哥哥这样说,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还是忧心不已,母亲的症状是他萦绕心头,无法化解的一块大病。他宁愿自己患上这种病,也不希望母亲遭此劫难。可病无法置换,他枉有一片孝心,终究无法取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持续恶化。
哥哥从大夫那里回来了,他告诉弟弟:“大夫们会诊后的意见是化疗,因为手术已经错过了最佳时间,目前应采取保守的治疗方式,观察一阶段再说。”管卫君能说什么呢,他不懂医学,只能听大夫的意见。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了医院,大夫的话就是最高指示,谁能反驳啊!哥俩于是做了分工,白天是哥哥,晚上就是弟弟。不做看护的,也没地方去,没钱住旅馆,只能在医院的凳子上小憩,还得找无人的地方,不被看见。医院的饭菜虽不好吃,但好赖有的吃,哥俩就捡母亲剩下的饭菜凑合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