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产队的劳动日复一日地进行着,管卫君每天照常上工,所得工分也由八分涨到十分,成了壮劳力。工分多少没关系,挣多少钱也不重要。关键是在贫下中农中的威望,这是管卫君最关心的,他对每个老农都是礼貌客气,说话不乏尊敬之意。全队农民都对这个知青颇有好感,一致认为管卫君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中表现良好,为其他知青树立了榜样。管卫君也在与农民的打交道中,努力与他们融入其中,体味贫下中农的热情和淳朴。他经常晚饭后到各家串门、拉家常,借以增加彼此的感情。他的这些努力并没有白费,当七一年盛京大学招收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下来后,一队社员以全票通过推举管卫君去大学深造。评选结果上报大队,当入学登记表送到管卫君的手里时,他只能如实填报,把父亲的问题写了一份材料附在表格上呈送。大队班子看后,觉得问题非同小可,写了份意见上报了公社。就这样,管卫君的入学路算是被堵死了,此后村里再有回城招工的名额,也由其他人优先抽调。尽管一队的社员们极力推荐,但每次都被打回。管卫君只能与贫下中农战天斗地,奋战在第一线。这之前,吴艳秋经常与管卫君厮守在一起。当管卫君拿着《入学登记表》来向她报喜时,吴艳秋看到后激动地跳了起来。她拉着管卫君的手说:“真替你高兴!卫君,这回你可真是鲤鱼跳龙门了,不许忘了我呀。实在不行就写信,我会盼着你的来信。”
面对吴艳秋的柔情似水,管卫君深为感动。他拉着吴艳秋的手说:“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你就像我的亲人,如果没了你,我都不知怎么活下去!”
听管卫君这么说,吴艳秋心里涌出了难以言表的复杂,她再次靠近了管卫君:“没了你,我更不知怎么活!从小学到今天的知青,你的关照强似家人,你走了,我真怕身边再没这样的亲人了!”
听了吴艳秋的一席话,管卫君更感到一颗火热赤诚的心,他不自主地拥抱了她,他想给她一个吻,想想,旋即又松开了她。
“我真想把你当我的亲人,可我又不敢越界,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心情。”管卫君恨自己的嘴笨不能说出此刻的心境。
“你也不要抒**感了,我清楚你是怎么想的。等有哪么一天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表现了。”吴艳秋说完主动轻柔地揽住了管卫君的腰。
当被吴艳秋搂住腰的那一刻,管卫君有些激动,感觉两人十多来年,他对吴艳秋的所付出的一切,都在此刻化做一条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地滋润他的心田,让他感到无比的贴润。管卫君只希望眼下的吴艳秋能在乎他,能让她感到有人爱,那样,他的全部付出也就值了。他不求什么回报,只要吴艳秋懂他这颗心就行了。
而吴艳秋的心理,此时,欣慰大于兴奋,祝愿大于忧心。管卫君去大学读书了,免去了她一大心患。她最担心管卫君因父亲的问题而无法迈进大学的门坎,如今这个难题解决了,她比谁都高兴。看着那张表格,她仿佛看到管卫君正背着行囊,依依不舍地告别自己,坐上了去学校的的火车,迎接新的学习生活。
令管卫君没想到,正是他的那张表格填上了父亲的问题,立刻被公社扣下来,研究到最后,改由其他人顶替。当消息传回青年点时,反应最明显的是吴艳秋,她不理解广大贫下中农一致推举的好青年,竟然无法顺利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她同其它女知青交流,得到所有人的回答是:“涉及到政治问题谁也无法解释。”
吴艳秋这回彻底绝望了,看到管卫君拿出《入学登记表》时,吴艳秋还替管卫君高兴一阵子。她虽然有些担心,但人在兴奋时往往会忘乎所以,会不愿想那些意外或负面的东西。吴艳秋想现在应去安慰一下管卫君,告诉他,大多数知青还没走,起码自己还没回城。未来谁也说不清,起码做到风物长宜放眼量!事物都在变化中,要有自己的定力。她打定了主意,想好了说辞,这才去见管卫君。她没想到的是,管卫君满脸的无所谓,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是我的劫,我不下地狱谁下。这辈子我就是修理地球的命!”管卫君平静地说完了这些话,再也不吭声了。吴艳秋足足看了管卫君有五分钟,直看得他有点不自在了这才发话:“我一直以为你最有主见,想不到你在这时却露出内心的懦弱,真枉为我把你当成主心骨。看来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把你看成救世主,你和我都是芸芸众生,都是尘埃中的一粒土!”吴艳秋说完抬腿就想走了。
“等等!你说我是芸芸众生,是一粒土,我都没意见。但你说我是你的主心骨,这话有点偏颇。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你的主心骨,大姐,承蒙抬爱,你把我看得高了。”管卫君自嘲地抑愉着。
吴艳秋让管卫君说得脸有点红了,她发狠地说:“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不自量力;是我……”
“我可没说这话,那是你的主观揣测,根本不是我的想法。”管卫君见她发飙有些气馁。
“人家本来是想安慰安慰你,你却好赖不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吴艳秋见管卫君示弱,也就找了个台阶,就坡下驴了。
经过这么一闹腾,管卫君的郁闷也就烟消云散了,他虽然有些不快,但总不似刚才那样纠结了,他想自己还得活下去,还得像往常那样,谦卑地在贫下中农的人群里接受再教育。他不能把自己的心里话公之于众,也不能牢骚满腹。那样,广大贫下中农会对他有微词,会影响他的威信,他在社员中的良好印象会一落千丈。他不想因自己的个性而毁坏了前程,虽然他的前面暗淡无光,但他还有梦,他坚信有未来,就会有希望。古之今成大事业者,多有磨难。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司马迁宫刑出《史记》;屈原放逐乃赋《离骚》。想想他们,自己这点小事岂不微无足道吗!为什么老是耿耿于怀?管卫君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太狭隘了。为什么跨不过去这道坎,总在这点上纠结呢。管卫君看到了个人的思想局限,他暗自下定决心改变自己,改观换魂,彻底忘了这件事。此后的日子里,无论是夏日的酷暑,还是冬季的严寒,他始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劳作,并未在广大贫下中农面前流露任何不合时宜的言行。不过,生产队发生了一件事,彻底颠覆了管卫君的认知。让他觉得自己偏颇,封闭、保守世界观妨碍了他的视野。如果有苏贵海在,起码能开导他融入更广阔视野当中,不至于陷在漩涡里而拔不出来。他所熟悉的回乡青年苏贵海竟然死在了河堤上。原因是冬天全队社员集体去农田水利建设工地上大会战。没想到那天干了一阵活的苏贵海竟然请假推说胃疼,见他平素不言不语,在生产队里人缘颇好。队长就准了他的假。不一会,他就在河堤上消失了,以致有的社员还调侃说:“苏贵海说他有病,怎么一会功夫就没影了!”直到河堤上的大喇叭喊起来:“有人倒在了东面的河堤下,是哪个村的人,快来认领!”喇叭喊了三声,队长听后赶紧派人前去察看,方知是本队的苏贵海。当马车送到乡卫生所时,经大夫诊断,苏贵海已没了生命体征。就这样,他把生命献给了水利大会战的火热工地上。消息传来,管卫君第一个痛不欲生。他当时就流下眼泪,心里感到生命特别脆弱。为此,他悲痛了好几天还不能缓过来。管卫君和苏贵海是很好的朋友,两人说话投机,合得来,常在一起交流思想。苏贵海给管卫君讲《解放黑奴宣言》,讲华盛顿被刺,讲法国拿破仑战败。又介绍了“巴黎圣母院”的朔源和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苏贵海很博学,他讲了很多外国的奇闻轶事,这些都是管卫君未曾听到的。管卫君很喜欢这个看似朴实平和却有着海一样的胸怀的人,因为他所接触的农民中,只有苏贵海知识最渊博,学问最高。他的学识不仅在于知识的积累,而且表现出对事物的认识上有着不同的高屋建瓴。比如说,在对待土地的问题上,他就讲过:“现在的土地经过国有变成生产队统一管理,这个体制将来不久可能会改变,,会重新回到农民手中。因为土地是农民的**,大多数的国家,土地都在农民手中。将来社会发展了,还要实行集约化经营,甚至成立新的联合体。其定义为土地所有权仍然是农民,经营权为公司。”他的这些前卫的真知灼见在当时连管卫君都不看好,但经过若干年后,却都被一一实现。苏贵海的见解与管卫君的认识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两人是臭味相同,经常在一起相互学习,甚至聊到深夜还不觉得困。苏贵海成了管卫君形影不离的好友,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如今,苏贵海英年早逝,让管卫君的心理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连几天,苏的离世,让管卫君常处于悲痛之中。他失去了一个相互激励的知己,更丢失了一位在他人生路上的患难执友。苏贵海走了一个多月了,管卫君还没能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无论到哪里,都能看到苏贵海和他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印象。脑海里也时时浮现苏贵海侃侃而谈的神态。为此,他每天只能拼命地干活,用一种自虐的方式遗忘。挑着二百来斤的土方在河堤上奔跑,直到把自己累得躺在坑上就昏死过去。这样的情形直到快过年了,他似乎才渐渐淡忘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