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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三章

这样的日子捱到了六七年下半年,学校开始了“复课闹革命”的号召,大家又返回了学校。此时的校舍已变得面目全非,走廊上、教室里,全是被一些破碎的纸片覆盖的千疮百孔,教室的黑板和学生的桌椅都被弄的七零八落。管卫君一边号召同学整理桌椅,一边在黑板上用大字写出了“复课闹革命”的倡议。班主任刘老师来了,不过这回她再不像刚入学时那样盛气凌人,谦卑得像家里的佣人,对待学生也是唯唯诺诺,任凭学生在她面前飞横跋扈,大气不出一个。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到一年,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的运动,遍布了全国,“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哪里可以大有作为”的号召也影响了一代人。大家争先恐后响应祖国号召,纷纷到农村去,到最艰苦的基层去。管卫君也不例外,从动员那天起,他就打定主意下乡去锻炼,让自己经风雨、见世面。而吴艳秋也坚决加入了插队的行列。临走那天,同学们都穿着草绿军装,戴着大红花,神采奕奕地坐上大汽车,雄纠纠地开赴农村。而吴艳秋的母亲,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大卡车上威武地驶出城区。心里十分难以割舍。沿途农村到处是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在一片《社会主义好》的歌声中,管卫君和同学们来到了距离县城七十多公里的田家堡村。村民们对这些来自城里的孩子自然表示热烈欢迎的态度,因此前已盖好了房子,整理了的通铺,还派人给他们做饭。让知青感到贫下中的热情。但这些从城里来的孩子还是处处感到不适应。他们不仅不适应农村的生活,而且还不适应繁重的体力劳动。至于穿衣吃饭以及微小的生活细节都与城里人大相径庭。最直接的是,这里的村民都去河里挑水,用的器皿也都是瓢,这与城里人用自来水也是天壤之别。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这些知青也都逐渐适应了乡下的环境,融入了农村的生活习俗。

知青下乡时正赶上农村秋收季节,大家每天被繁忙的劳动所惶惑,现实向知青们展示的是热火朝天的秋收场景,这里既没有诗情画意的浪漫,也没有鸟语花香的感怀。虽然他们也下乡支过农,但那时没有任务指标,只是随意地蜻蜓点水,体验农村的辛勤劳动。如今不同了,他们身临其境的是挥汗如雨的劳作和有指标的任务。

管卫君和众知青一起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丰收季节,大家跟着社员们一起收割,一起搬运,把丰收的果实堆到生产队的场院上。望着场院堆起山一样高的粮食,农民们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扬场、加工、粮食入库。场院里到处听见社员的吆喝声和呼喊声,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人群中到处是满脸的笑容浮在脸上。吴艳秋也学着女社员戴上头巾,在满是灰尘弥漫的环境中一会儿扫场院,一会儿装麻袋,一会儿又搓苞米,捡豆子,忙得不亦乐乎。置身这种环境里,那些小资产阶级的见花流泪、对月伤怀;杨柳岸,晓风残月。统统不见了踪影,代之而来的是现场劳动咏叹调,是真真实实的生活感。知青们的世界从此向他们展示了别一种生活画面和图景。

管卫君和吴艳秋分别被分到了一队和四队,虽然两人白天不在一起劳动,但青年点房子统一盖在了一起,所以晚上还是经常能碰面的。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管卫君时常询问吴艳秋能否坚持得了,得到的回答是“能!”管卫君放心了。他最怕吴艳秋畏缩,不适应。那样,就麻烦了。可吴艳秋却坚强无比,坚毅的眼光里透出顽强的光芒。这让管卫君感到特别的宽心,此后,青年点下面的小河旁经常响起管卫君的二胡声,声音如痴如醉,仿佛倾吐内心的忧伤和苦闷。生活的洗礼,让吴艳秋虽然内心虽一片荒凉,但不屈的性格,让她在表面上泰然处之,不已物喜、不以己悲。似乎有管卫君的地方,她就感到踏实。她总觉得管卫君是她依赖的精神支柱,只要有管卫君在,再艰难困苦,甚至达到极限,她都能挺过来。她也常来到河边,背着琴坐在管卫君旁边,共同拉着流行的歌曲。拉到动情处,她还不时发表自己的观点,评说一二。管卫君也愿意吴艳秋与他合奏,有她在,自己拉的更专注,更动听。而且还时常变换弓法和指法,让二胡重现旋律的华彩乐章,达到乐曲的**,进而成为引人入胜章节。曲子拉完了,管卫君平心静气,仿佛历经了一场感情波澜,好一阵时间都缄默不语。吴艳秋知道他又想起家庭的经历,感叹自己的命运。她想安慰他几句,可她自己的父亲还在牛棚里,她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只好随他一起沉默抑或重新拉起曲子。

天有不测风云,父亲被下放到内蒙边陲农场,家里又传来母亲被下放到“五七”干校的消息。这个讯息让管卫君有点措手不及,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写信给母亲询问原因。原来,父亲下放后,学校主管领导找到身为小学校长的母亲谈话,内容不外是要跟父亲划清界限,并提出了“亲不亲,线上分”的原则。母亲虽系知识分子,但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要跟自己的丈夫分手,她还是做不出来的。领导看她不思进取、愚顽不化,于是,就被下放到大帽山“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美其名曰是:改观换魂,来一场触及灵魂的思想改造。家里这下真正的没人了,管卫君不论何时想起,都不免感到悲凉。全家四口人,如今却是四分五裂,东南西北,个个自顾不暇。吴艳秋见管卫君整天闷闷不乐,就问他是何原因?管卫君只好把母亲下放到的事告诉了她,吴艳秋思索一阵,只好安慰他说:“你也别伤感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家不幸,我家不也是如此吗!甚至我爸人在哪都不知道。想开吧,早晚有一天会云开日出的!”说完把头靠近了管卫君。

管卫君虽然在悲伤中,但有吴艳秋的贴润话语,也感到了那份关爱的慰籍,他也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吴艳秋。并且感到了她跳动的心弦。他甚至听到了心音,听到了她的那颗为他跳动的心脏。管卫君毫不犹豫地搂住了她,并且紧紧地抱在胸前。他感觉自己是在抓住一件足以让他宽心的物件;在抓住一条让他不致掉下深渊的绳索。吴艳秋也感到管卫君异常,她甚至感到窒息,但她仍无声地坚持着,虽然浑身的不自在,但却有着一丝的欣喜。她渴望有人这样搂着她,渴望眼前的人带给她无限的憧憬。让她自由地翱翔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间,放大她的想象,驰骋在精骜八级、心游万仞的境界中……

冬天悄无声息地来了,农田水利建设却开展得如火如荼,各村的壮劳力都进军修河堤第一线,知青们也随各队的社员一起开赴河堤。大会战的场面,彩旗飘扬、鼓声阵阵。喇叭里“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口号此起彼服,一浪高过一浪。管卫君挑着二百来斤的担子,往返近三百多米的距离,装上土,又倒下,如此反复。虽寒风凌冽,但身上的汗水却湿透了棉衣,露出了白花花的印渍。但他还不能停下,没到休息时间。小车不倒只管推!人更是如此了。午间休息的时间到了,管卫君随大部队躺在低洼的壕沟里,啃着从青年点带来的窝头,就着咸菜完成他的午餐。下午,干到太阳快下山了,这才往回走,二十多里地路程,往往到天黑了才回来。这样的日子,辗转到了年终才算停了下来。一九六九年的春节,正当知青们盼望回家过年时,上面下来通知,要大家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提出“坚持春节不回城,乐在农村干革命”的口号。在当时虽然看似很革命的行动,但却受到一部分人的抵制。他们提出各种理由,千方百计找借口,回家跟亲人团聚。管卫君虽然很思念母亲,但自己已长大成人,舍弃亲情,响应号召,时刻跟上级保持一致,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决定春节不回城,跟贫下中农战斗在一起。他的抉择影响了吴艳秋和一大群人,大家都表示春节不回城,跟广大贫下中农战天斗地,其乐无穷。传统的节日,随着农村的敲锣打鼓,欢庆春节的热闹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这期间,管卫君随着一众知青和村上的文艺宣传队进行了全乡的巡回演出,结束后,他偷偷告诉吴艳秋:“虽然每天东奔西走,但各村的招待还不错,起码大米饭炖豆腐管够,有的村还加些肉片。这个年过得比家还好!”

吴艳秋听了很是替他欢喜,虽然自己没去文艺队,但管卫君开心,她也就高兴了。

过了阳春三月,春耕开始了,社员们都投入了紧张的备耕生产。偏不凑巧,吴艳秋这天中午病了,高烧三十八度九。当赤脚医生拿出温度计时,他也有点发懵,如此高的体温,他也没见过。无奈只好套上马车往公社卫生院送。管卫君下工后,得知吴艳秋病重,连饭都没吃,一口气跑到了乡卫生院。见了吴艳秋挂着吊瓶,还在昏迷中,一时急得不知所措,眼睛也跟着潮湿起来。管在屋中来回踱步,终于惊醒了病床的吴艳秋,她看到管卫君泪流满面,不停地出来进去,一时感动地呻吟了一声:“卫君,你怎么来了?”管卫君听到声音,立刻伏到床前:怎么样,好点没?”

“身上很疼,感觉浑身没一处不疼的!”吴艳秋呻吟着说。

“不行,咱们去县医院吧,那里的医疗技术怎么也比乡卫生院要好些。”管卫君说。

“就是一个感冒发烧,没必要去县上医院去看吧。”吴艳秋坚持说。

“可你的烧不退,在这挺着,别拖出其它什么病来!”管卫君着急地说。

“不会吧,就是个发烧感冒,能有出什么病!”吴艳秋不以为然地说。

“但愿别有其它病,我就在这看着你,等你退烧了,咱们就回去。”管卫君坚持和吴艳秋一起回田家堡。

“你回吧,这点小病还搭一个卖一个,让人知道,还不说我太矫情!”吴艳秋不想让管卫君在这守着她。

“你的烧不退,我就不能走。万一有个意外,谁管你!”管卫君固执地说。

看着说不动他,吴艳秋也就默认了。她让管卫君找个凳子坐下,静等输液注射完。好容易输完液了,可吴艳秋却睡着了。管卫君无奈,只好等她醒来。天过子夜,管卫君已一天没吃饭了,肚子里饥肠辘辘,饿得他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可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儿去找吃的,他只好盼着天亮,回村才能吃上东西。眼下他只能忍着,尽管他饿得心里发慌,腿上颤抖,可想到吴艳还躺在病**,他就忘了这一切。他此刻的心情,就像《闪闪的红星》里的歌词一样“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他现在就盼吴的烧退掉,清醒过来。让他再饿三天,也无怨无悔。可眼下的吴艳秋始终昏迷不醒,就是不睁开眼睛,他抚摸吴艳秋的脸,烫得吓人。管卫君内心祈祷,但愿上天保佑,让她的烧尽快退掉,痊愈出院,好跟他回田家堡。天亮了,守了一宿的管卫君又累又困,他感到头昏眼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卫生院的小护士建议他去吃点早餐,可看**的吴艳秋依然高烧不退,他有些犹豫。是吃点东西,还是等她好些再去吃?小护士见他犹豫不决,马上说:“从昨天中午你就守在这,也没见你挪地方,赶紧到饭馆去吃饭,我帮你看着。”

管卫君想了想,最后还是出去了。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只好回村往青年点跑去。跑了一段,他感觉跑不动了,就慢慢地往村里走。好容易挪回青年点,看到有昨天剩下的窝头,找了块咸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厨师刘大婶看了很吃惊:“昨天就没见到你,你去哪里了?”

“吴艳秋病了,我去乡卫生院照顾她,兜里没钱,只好回来吃饭,然后再去。”管卫君说了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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