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少,
闲情断,
才淋风雨,
又遭劫难,
憾!憾!憾!
……
他舒发了无尽的感叹,吐露了胸中的不平,仍觉得不能平息自己的愤懑,他郁闷地瘫倒在地上。他知道是那封信給自己做了最后的挽歌。但他无悔,人生就是这般,不经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也就不会苦其心志。他躺在山坡上,任思绪天马行空,行云流水。就在他痛苦不堪,不能自拔的时候,顾彦青不知什么时候飘忽来到他的眼前。见他一副绝望无助的神情,竟然说出了与平素截然相反的话语:“人生的坎坷,对强者来说,是蜕变能量的过程。跌个跟头,摔个半死,那是老天度你开悟。”肖天承从未听过顾彦青对他说出这番富有哲理且震撼灵魂的话,今天,她的犀利言辞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肤浅。顾对他历来都是温良恭俭让,从来都是看着他的眼色说话。今天的不同凡响却让他刮目相看。他不由得仰视起这个熟悉而陌生同学来。一张瓜子脸,扎着两个小辫子,眉清目秀的脸胧,怎么也看不出刁蛮泼辣的凶相。看那双眼睛,就让人容易生出怜香惜玉的温情。肖天承从来没认真看过顾彦青,今天见她特意穿了一身红格子的外衣,不由得暗生情愫,他甚至自责,从未发现如此美貌且让人心动的女子。也许今天是自己太孤独了;抑或是眼下的情绪作祟,让他竟然打量起这个平素没看在眼里的同学。“你今天怎么到这来了,是看我的笑话吗?”他竟然说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反话来。
“一切都写在脸上,看你沮丧的情绪,就知道最后的结果了。我怕你想不开,所以就跟着来到这里。”顾彦青坦诚了自己的动机。
“天之浩渺,芸芸众生。居然还有人关心我的死活,真让我感到莫大荣幸!”肖天承说不上是自嘲还是感动。
“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我怎能眼看一颗流星瞬间划过。老天给我的任务就是让他慢一点陨落,让他多感觉一些世间的残缺冷暖。”顾彦青觉得今天她的语言特流畅,表达也十分贴切。
“我还有什么希望,上大学已不可能了,只能在这一辈子修理地球啦!”肖天承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了绝望而凄苦的心态。
“没那么夸张吧!你的人生刚遇到这点小挫折,就悲观失望,如果将来再遇到什么天大的坎坷和波折,你还不活了?”顾彦青觉得今天自己特勇敢,她从来没有这么在肖天承面前张扬自己的个性,而且是淋漓尽致,挥洒自如。
也许是情绪所致,抑或环境使然。顾彦青的一番话如雷贯耳,极大地震撼了肖天承。从学生始,他就目空一切,桀骜不驯地认为,全班数他的学习成绩最好,这种优越感让他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顾彦青面前,他也是从容且潇洒、居高临下。然今天顾的这番话,让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平时不露峥嵘的的女子来。
“你这是教我做人么?看不出你还有指点迷津的本事!”
“江上有奇峰,藏在烟雨中。,寻常不露面,偶而现峥嵘。你看不出的事还多着呢!”顾彦青第一次流露出令人玩味的神情。
肖天承目中无人惯了,他从未见有人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今天顾彦青竟然在他面前说起唐人钱起的《听湘灵鼓瑟》,且添加了自己的灵感,让他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对古典诗词有兴趣了,从来没见你有这方面的爱好?”肖天承一刹那对顾彦青有说不出的意外,同时对这女人的好感陡然上升,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刚才绝望的困境。
“我自幼受父亲的影响,对古典诗词颇有爱好,尤其宋词,长短句排比,思想深邃,旁博引证,令人有无限遐想和情趣。正是这些熏陶,让我无形中产生了含蓄、内敛及外柔内刚的谦谦风范。”顾彦青道出了自己的内心修为。
肖天承第一次听见令他意外的言词来。在他的意识中,多数人都浅薄无知,只知柴米油盐,属芸芸众生。并非有什么特别之举,所以他才狂傲不羁,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今天,听了顾彦青的一番话,顿觉开悟。看来这世界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个人的浅薄,却以为满世界都如他这般无知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致弄出许多笑话来。想想,是多么可笑、幼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恰恰是自己真实的写照。想到这儿,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烫。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算让我开了眼界,今后,我们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肖天承首次递出了与人交好的橄榄枝。
“我的交友原则是与人为善、心怀广大,要有鸿鹄之志。”想不到顾彦青却提出了自己的处事准则。
肖天承没想到一向含蓄、谦让,不露声色的顾彦青也有不同反响的一面。他感叹自己太幼稚了。其实,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一面,只不过自己是掩耳盗铃罢了。肖天承内心暗自思忖,看来所有的人都比我头脑复杂,我肖天承才是天字一号的傻瓜,却又常常自以为是;其实,我肖天承才是小白,才是最傻的人。通过交流,肖天承认清了自己。他深知,眼前的女人可称为他的知己,他需要这样的人跟他携手同行,确保自己什么时候都不至孤家寡人,误入歧途。想到这些,他立即站了起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上不了大学,又能怎样,世上的路有千条,我不信我就无路可走!”肖天承觉得自己不该就此消沉,起码让顾彦青不能看扁了自己。
“这才是我眼里肖天承。不屈不挠,百折不弯。工于韧性,是个男子汉!”顾彦青肯定了他的所为。
“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好,有时我觉得自己太渺小,在现实面前软弱无力。根本不能左右时局。”肖天承沮丧地说。
“已经不错了!在咱同学里,你已算得出类拔萃了,无论学习还是做人,都是大家的楷模。希望你能为大家带个好头。”顾彦青鼓励肖天承振作起来,不该就此沉沦。
“有你说得那么好吗?我总觉得自己太浅薄,不懂得处理人际关系,因而时常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肖天承眼里露出懦弱的神情。
“不会!以你的才华,早晚会一鸣惊人,我虽不知别人怎么看,但我是看好你的。”顾彦青坦诚地说出了心里话。
“难得在你心里还有这么高的评价,让人意外。”肖天承瞬间兴奋起来,他与顾彦青的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太阳当空照耀着,有微风抚过,空气暖洋洋的。让肖天承觉得身上有荷尔蒙的冲动。顾彦青的话如一付贴润的清凉剂,让他有了想入非非的念头。他靠近了顾彦青,并且把脸也贴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依然从容自如,肖天承索性搂住了她,嘴唇也跟着凑了上去。顾彦青本能地抗拒了一下,接着就被热烈的拥抱給搂紧了。她还没回过神来,肖天承却已松开了。顾彦青被这么一抱,浑身瞬间有些颤抖,从小到大,她还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拥抱接吻。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脸上发烫,发烧。隐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她羞涩地望了他一眼,眼神里露出少有的欣喜。
“不要这样看我,就算我冒犯了你,我也会对此负责。无论走到天边,我和你都心心相印、不离不弃。”肖天承对顾彦青想表达长久的誓言。
面对这种诺言,顾彦青无语。或许多年前她就认同了这点;抑或她一直就期待这个时刻。今天,她在不期而遇中得到了这个承诺,虽然内心一直企盼,但还有点困惑。总之,她是怀着既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憧憬着未来。肖天承倒是没有这些微妙的想法,他只觉得内心有着无比的狂喜。征服了顾彦青,意味他征服了整个世界。意味着他优越于那些孤身奋往的知青们,那种优越的心理让他有无比的兴奋。单凭顾彦青的美貌和在同学中的地位,就让他欣喜万分。他甚至庆幸自己虽丢掉上大学的机会,但俘获了顾彦青的芳心,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无论从那方面上讲都不失为一种慰藉。有顾彦青陪伴,他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原来的心气,变得无所畏惧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知今后会有否极泰来的运气!他信马由缰地胡乱想着。这边的顾彦青看着肖天承的脸色由阴到晴,仿佛受到了鼓舞,她把手伸到肖的腰间里轻柔地搂住了他,两人在一霎间叠成了一个人影,相互体味对方传导的爱意,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柔情……
眼看夕阳西下,游**了大半天的两人回到了青年点。谁也不知道,历经了思想嬗变的肖天承如今已经涅槃,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他想的是有朝一日要逃离这里,离开这个颠倒是非,黑白不辩的鬼地方。那里去呢?他思考着……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好友钟献民上大学前来肖天承处辞行,并告知他一个惊天的秘密。“你知道上大学的为什么是我吗?告诉你吧,田福厚为了消除我在一队影响,不惜找了他的堂哥田多民,这才把名额落到我的头上。我知道,论条件,你最符合上学的资格。是我占了你的名额,抱歉!”钟献民说完双手抱拳施礼,歉疚地站在那里。看看肖天承呆若木鸡的表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肖天承怎么也想不到上大学竟然还有这么多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他感到愤怒,却也无可奈何。他只能空怀一腔悲愤的心情,拉起了他的二胡曲——《江河水》。至此,初春田家堡的小河旁,每晚都听到肖天承的二胡声,曲调如泣如诉,悲怆凄凉,听来发人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