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肖天承被派去水田平地。四月的初春,乍暖还寒,水田里结着冰茬,脚刚一接触水里的泥土,立刻就有刺骨的寒意传遍周身,肖天承不自然哆嗦了一下。当他再次把腿向前移动一步,刺骨的冰凉像千万根针锥向他全身刺来,此时,他已顾不得全身的寒意了,挥动铁锹把露出水面的泥巴向水的深处甩去。一锨接着又是一锨。整整一上午,肖天承就在刺骨的冰水里奋战了四个多小时,到中午上岸时,肖天承已感觉不出任何的寒意了。在狭小的田地里,接近零下温度的冰水里,经四个多小时的侵泡,让他感觉自己的腿已失去了知觉。上岸的两个多小时后,膝盖下的皮肤奇痒无比,但他还得忍着不敢挠。有经验的老农告诉他,出现这种现象,如果挠破了,就再也不能下水了。所以,他只能抓心挠肝地忍受着奇痒无比的刺激。下午,依然是平地,依旧是在水田里拼搏,把凸出的泥土填进深凹的水里。直到太阳落山了,平地的社员才上岸回家。
肖天承躺在坑上不想起来,他反复抚摸腿下的患处,不停地摩挲解痒,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直到熄灯了,他还是痒的不能入睡。他就这样被折磨得困意袭来,才睡了过去。天亮了,迷迷糊糊的他觉得该上工去了,于是来到队部。学习“老三篇”后,他依然被派去下水田平地。肖天承站在水田里缓慢地移动着,那一时刻,他陡然感觉世界骤然变得狭小了,不再是浩渺无边的宇宙,而是窄小到不足百米的空间。无论如何,他都跨越不出这片泥泞的沼泽地。他只有奋力地挥舞,才能蹚出一片自由的天地。劳累的一天终于又捱过去了。他才上得岸上来,收工回去了。
肖天承感冒了,浑身发烫,村赤脚医生来量温度时,体温竟高达到三十九度七。他在坑上足足躺了两天,才勉强下地。顾彦青见了他眼泪瞬间涌出了眼角。两天的大病,足让他判若两人,相见都不敢认了。肖天承浑身无力,憔悴的面容更显黯然无光,眼睛呆滞空灵。顾彦青又为他请了两天假,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旱田里的秧苗长出来了,眨眼间就长高了。一年一度的间苗时刻开始了,社员们每天下地就是间苗除草,不是高粱就是玉米。肖天承也随大部队下地间苗。间苗的工序非常细致,稍不留神,就会把该留的苗铲掉,把不该留的苗留下。肖天承干这活非常仔细,他小心翼翼地利用老农所学的经验做到尽善尽美。因而时常落在大部队后面。顾彦青看他远远地落后,只好帮他打短,有青年看在顾的面子上,也前来相助,半陇地一会就完工了。一日,中午间苗完工回家吃饭,端起碗,肖天承竟然发现,满眼尽是高粱苗子晃来晃去,他闭会眼睛睁开,依然是满眼的高粱苗子。他索性就着高粱苗子把整碗饭吞了下去。
庄稼一晃长高了,两晃秋收到来了,一年最辛劳的时刻来临。面对收获的季节,肖天承每天随大部队去田地里劳作,要么割高粱、苞米;要么割豆子、麦子;要么去水田割稻子。起初,他还戴上手套,后来,为了抢进度,他索性赤手开割,眼看他的两手,由绿逐渐变黑绿,整整一个秋天,他的手都没褪回本色。手黑倒也罢了,下地割豆子是最累的活,整天躬着腰,一刻不停地拼命向前割去,割到地头,他已累的直不起腰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稍休息片刻,又得弓腰开干了。晚上回青年点,累得他没有任何食欲,然为了明天,他还得勉强吃下去。
收获最喜人的季节是场院里的忙碌时刻,社员们怀着憧憬把从田地里的收回来的粮食进行加工,时间要从早上的四点半到晚上的八点半。肖天承每天都疲于应付,有时困得在干活时经常打盹,惹得社员们经常取笑他。一麻袋二百来斤的粮食,压在身上,让他不堪重负。虽踉踉跄跄地背进仓库,腿已战战兢兢,但他还得咬牙坚持。否则,他就称不上壮劳力,工分自然给不上十分。工分的多少倒无所谓,关键是你在农民心中的形象,它将决定你的命运前途。这一时期,顾彦青已调去村小学校做了教师,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肖天承时常想起与顾彦青在一起的时候,有她在,至少会让他忘却眼下的困苦,只有回到青年点才能见到她。
为了显示生命存在的意义,每天晚上,无论多么劳累,肖天承都到河边拉那些那无尽心酸而又凄苦的曲子。他觉得只有二胡才能理解他的心情,才能抒发他无处倾诉的苦闷。无论寒天雪地,无论春风仲夏,小河边常能听到肖天承那凄婉、苍凉的二胡声。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知己,在学校时就在一起玩音乐吹笛子的好友佟国柱跟车送公粮回来时不幸去世了。原来去县上送粮回来时,马车在路上疾驶时,迎面碰上飞驶来的卡车。由于司机长途驾驶疲劳,车轮直向马车撞来,马儿受惊,立即狂奔起来。结果撞到前面的小桥上,驾车的田福祥和佟国柱都被扣翻在沟渠里。田福祥的腿部粉碎性骨折,而佟国柱却没那么走运,头被车辕卡住,送到医院,人已没了生命体征,就这样就匆忙地走了。肖天承去医院看了他,人全身还算囫囵,只是头上塌陷了一块,看上去惨不忍睹。肖天承看着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发小,一时失控,当着大伙痛哭起来。那一刻,让他知道人的生命特别脆弱,根本不像平时那般坚强、勇敢,无所畏惧,有山一样的胸怀。肖天承无论何时想起好友,都忍不住黯然伤神,他无法接受佟国柱就这样永远离开的事实。
苦闷忧伤的肖天承请了三天假,一人去了另一好友乔远吉的家。两人也是发小,乔在同年级五班,弹得一手好杨琴。《喜送公粮》是两人在学校乐队时的拿手绝活。文革后,因乔的父亲是右派,便随父母下放到六十公里外的柳树屯。为了能早点见到好友,肖天承借辆自行车,清晨就踏上了征程。直到下午二点多才到乔远吉的家。因是初来,打听半天才找到。乔远吉做梦也没想到好友会在这个时节光临他家,一时欢喜若狂。买酒杀鸡款待多年不见的老友,父母见有同学来看儿子,也大喜过望,虚寒问暖,极尽全力招待客人。肖天承在乔家受到了贵客般的招待,情绪激动竟多喝了点酒,一直睡到次日的七点多才醒。乔远吉也请了假,陪同他在家聊天。两人吃了早餐,就到村外闲逛起来。
“随家来这里,感觉怎么样,还弹琴不?”肖天承询问了一句。
“不好!,这里的政治氛围很高压,阶级斗争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让每个外来的人都感到压力倍增。我爸爸每天都得早请示、晚汇报,根本没人身自由。琴来这里基本就不弹了!”乔远吉实话实说。
肖天承沉思了一阵又說:“看你家里很一般,生产队的收入怎样,每个工分多少钱?”
“工分只有八分钱,我爸每天只能挣八分,全年不休息,也只能挣二千八百多分,一年到头能挣二百多元。我和妈妈都上工,全家也就六百来元,扣除粮食、蔬菜及其它费用,一年到头家里也只有三百来元的收入。添件衣服和油盐酱醋,平时就靠几只下蛋的鸡换些零花钱应付。去年我家多种了点芹菜,准备拿到市场去买,被工作队发现后,全都拔掉,还被批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深刻检查。”乔远吉把家里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困死吗?”肖天承看着乔远吉问了一句。
“能有什么办法呢?就这样全家人还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飞来横祸。说心里话,贫穷倒不可怕,饿两顿也能接受。只是那种精神上的压力和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情才是最可怕的,它如影随形地跟着你,渗透到你的骨髓里。”乔远吉说这话时一脸的平静和无奈。
肖天承此时也无语了,他不知道这个远离城市的偏远乡村也如此跟风,把一个民心向善,淳朴安详的村落搞成阶级斗争的前沿。他想不通,天下之大,哪有安生之地?看来,哪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个人那点委屈和不平跟诺大的世界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只有进一步反思自己,找出问题的根源才能释怀,但根源究竟在哪里呢?他反复寻觅也找不到,只好闷在心里。
辞别了好友,他返回了那个让他受尽曲辱和不公的地方。也活该他不走运,天公不作美,骑车不到三个小时,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没带雨具,只能任雨点从头到脚浇个精透。大雨下个没完,不得已,途中看到路边的一个窝棚他就避起雨来。连绵不停的秋雨随着风一阵一阵地在天空中肆虐,他的心也随着变得极其沮丧和灰暗起来。雨慢慢地停了,他走出了窝棚。望着着茫茫四野,边推车边走。眼见长堤流水,四野绿意渐黄,让他忽然灵感崩发,一首不伦不类的诗就这样奔涌而出:
《长河吟》
暗天侵日,
几经淋潇潇烟雨,
孤身涉十里长堤
辽水上,
群雁南往;
青纱帐,
秋意北来。
回头遥望,
天苍苍渺无留迹,
地茫茫凄凉何向?
他悲怆地抒发了自己的感受,并淋漓尽致地吐露了心声,他感到十分的畅快。身上虽湿漉漉的,但还是有说不出的快感。忘却了疲乏劳累,驾车如飞,不一会就望见了熟悉的村庄。
冬季很快来临了,知青中也发生变化。邝薇走了,接替吴向东去农村工作队履职。而吴向东因坚持扎根农村不回城,被调回田家堡任党支部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显示自己的才干,响应公社提出的大兴水利,加强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号召,她提出了农田水利大会战的口号,将四个队的壮劳力全部拉上吴家屯河堤,利用车拉肩扛,开展了一场水利攻坚战。工地上,北风凛冽、彩旗飘扬,大会战热气腾腾。这一时期,肖天承每日天蒙蒙亮就随社员走近十多公里的路途才到达工地。天寒地冻,北风凛冽,可干的活儿却繁重异常,他始终挑着约二百来斤的土方,躬行在百米远的地方倒下,然后又复归挖土的地方。午饭,就在毫无遮拦的旷野简单就餐。有一天,天冷的得不行,肖天承不知道,他带的窝头,早已经冻成冰疙瘩,根本无法下咽。他只能背着风向,用牙一点一点地啃,就着咸菜,直到窝头完全被他啃光,才算完成了这顿艰难的午餐。这样的艰苦的劳动,直到春节近了,他才随同社员们过年放假而得以暂停。青年点里,知青们陆陆续续都回家去过年了,而今年他却无家可归。父亲早被下放到偏远的前陵农场,今年母亲也被下放到首山“五七干校”,他的弟弟远在七八十公里的树芽屯插队。顾彦青想带他回家过年,被他拒绝了。他不想看见顾家的威严和冷眼,顾彦青无耐,只好把队里分得六两肉给他留下。然后依依不舍地回城了。诺大的青年点让他突然感到空旷,他将要首次在田家堡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除夕那天,他特意破天荒地到小卖铺买了一瓶桂花酒,青年点基本没什么可吃的鲜菜,也没有半点油睲,只有冰冻的大白菜和罗卜。临到晚上了,他把冻白菜用水欢了一遍,然后用队里所分的肉和大酱做了一个白菜炖肉。菜做好了,他盛了出来,满满一大碗,他打开了酒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然后跪在坑上,把酒举过头向天祭拜:“爸爸、妈妈,原谅儿子不能同您过年,我在此给您拜年了!”说完,咕噜咕噜把一碗酒喝光。酒的味道很甜,他又倒上了第二碗酒。这回他再没什么可表达的祝福了,他想起了乔远吉和佟国柱,想起了那些年同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光,他拿出了自己心爱的二胡,边喝边拉。他自己也不知拉了些什么曲调,酒精的作用,慢慢地模糊了他的思维。让他渐渐地失去了意识,似乎进入了一个空洞虚无的境界里。就在他努力寻觅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一声问候这时打破了他的梦幻。
“大过年的,这么早就困了?”来人是自称拜他为师的社员田连文,他带了一盒饺子,还拿了一碗酸菜。算是给师傅拜年来了。肖天承跟社员的关系还算友善,但社员们却跟他不太亲近。原因是肖天承平素喜欢独来独往,跟广大到贫下中农没有过多的交往,唯有田连文却跟他交往甚密。原因是肖天承的二胡迷住了他,每到晚上,只要二胡声响起,田连文肯定围坐在肖天承身边,听他演奏各种名曲。那如醉如痴的表情,让肖天承深为感动,当他提出要拜肖天承为师时,肖天承盛情难却,答应了他的要求。至此以后,河边的二胡声已由独奏变为二重奏。细心的人发现,二重奏的声音越来越和谐,越来越完美。今晚,得知师傅没回家过年,他就动起了心思,年夜饭,他先盛一碗酸菜炖粉条藏好,而后又伺机煮了饺子。一切准备妥当,他就拿着二胡溜了出来。就在他满心欢喜来到青年点时,却看到师傅酒醉的状态。他唤起了肖天承,并把饺子和酸菜端到面前。肖天承本来已醉得不省人事,就快跌人梦乡,眼见田连文来看他,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这时还有人来看我,真是知己,谢谢!”
“师傅,眼看十二点了,要吃接神饺子,徒弟给您拜年了!”田连文问候了一声,并鞠躬拜了个年。
“嗨!哪有那么多讲究,有人来看我,是我最大的荣幸了。”肖天承慷慨万分。说完,端起碗连吃了几个饺子。
耳听外面鞭炮声越响越激烈,各种礼花、钻天猴弥漫了整个夜空,绚烂的色彩照亮了大地。肖天承一时也来了兴奋,索性拿起二胡。他边拉边对田连文说:“今夜我拉《良宵》给你,这是我很少拉的曲子。它是一曲旋律如歌,曲调欢欣,仿佛置于良辰美景之中的二胡名曲。它表达了人们对美好未来及理想的追求和向往。”田连文听了很高兴地说:“这曲子好听,刚开始就把人带入了美妙的境界,我喜欢。”接着他也拿出了自己的二胡,跟着模仿起来。空旷的青年点,夜半响起了二胡如诉如泣的音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