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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页）

第十一章

回到北京家中的修静文因一路的长途跋涉，加上饥寒交迫，刚到家就大病一场，直到除夕夜才勉强下地。母亲见她失魂落魄，又病重加剧，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噓寒问暖，拿出家中仅有的肉票、菜票张罗着给大家置办年货，过年祈福。除夕晚上，因父亲身体好转，全家欢聚一堂，其乐融融，让修静文总算体会到了寒冷世界里亲情的温暖。一家四口人总算把年过完。期间，修静文给新疆阿勒泰的许林峰寄去一封信，她也效仿许林峰作法，只是唱合了一首词，并无其它内容：

《定风波?无情》

已许真情对此生，

了无遗憾任飘零，

纵使黄昏疏雨后，

回首

依然魂梦曵长空。

敢在人间题戏作，

无惑，

笑游天地伴西风。

休问冰心何处是，

犹似，

一轮初月又登峰。

她觉得跟许林峰不需要卿卿我我、缠绵悱恻。那样会显出自己的低能，反而会让许笑她平庸。词所表达内容可以隐晦曲折，本不需直白表露，让他去猜好了，反正不能让他看出小女人的情怀。她这样想，信发出之后便回到了田家堡。一切还是老样子，生产队又开始了大搞水利农田基本建设。修静文成了“赤脚医生”，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给那些受伤的农民换药、缠绷带或者作一些简单的医务处理。渐渐的，她发现有患伤的农民有时自带一些草药捣碎然后请她给缠上绷带，没几天就活动自由了。修静文很惊奇，便主动向老农请教，并掌握了一些中草药的性能和疗效，有了这些初浅的知识，修静文开始利用书本上的讲的方法开始草药的研制。她尝试用红花、桃红、苏木、乳香、没药等捣膏敷用，经过一个阶段的反复尝试、体验，然后又把这些草药运用到她所服务的农民身上，没过多久，效果显现了。被她用草药配方治疗过的叔叔、大爷纷纷称道，一致盛赞效果好、实用。为了全面提高治疗效果，她又采用肉桂、乳香、没药、木香、羌活闻羊花和川芎、元胡、紫荆皮、乌药、五加皮及白酒等配上药酒擦拭，都收到了很好的疗效。这一小小的自主研发成果极大的刺激了修静文的求知欲。她开始四处寻找药书、拜访中医，各处学艺，药理知识有了快速提高。为了能使自己的医术全面发展，她又拜乡里老中医为师，努力学习针灸、号脉等学问，经过半年多的虚心学习和刻苦专研，修静文的针灸技术、号脉学问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如今，田家堡人的一般病情，修静文都可以应付自如，除非大病。修静文基本能药到病除、针到祛痛。“赤脚医生”的名号越来越响，连附近村庄的人也纷纷慕名而来求医问药。村上见来找“修大夫”的患者越来越多，就给她腾出一间房办起了“田家堡卫生所”。眼看来卫生所问诊的病人越来越多，田主任又把自己初中刚毕业的小女儿也塞进来，美其名曰是修静文的助手，实际是想把持卫生所，给自己留条后路。

指缝太寛、时光太廋。修静文在“田家堡卫生所”一晃干了六年。这期间，她已由“赤脚医生”变成了乡村医生。经过沈阳医学院的定向培训，她取得了医师结业证书，并获得了县卫生局颁发的执业证书，成了一名正式的乡村医生。当年那些知青也是星流云散。有的参军走了，有的被招工回到沈阳，也有的被选送进了大学，成了“工农兵”学员。修静文囿于家庭和护青风波等问题，几次的选送都被政审关卡了下来。所以一直没有离开田家堡。不过，这也给她的多难励志提供了动力。修静文本来在学校时就是“三好”学生，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那种积极进取的精神更是让她愈挫愈勇。她不信命，始终认为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她相信凭自己的努力肯定会有所收获。虽然她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多学知识，多长本领到什么时候都是能用上的。因此每天的闲遐时间，她都温习一些在学校里学的课程。比如数学、语文、化学、物理、历史，地理等。她深信这些东西决不会白学，早晚有一天会有用武之地。她的这些努力确实没有白费，到七七年恢复高考时，看到有的同学拼命复习，恶补数、理、化时，她感到坦然。庆幸自己这些年一直没有荒废，现在捡起来也是轻车熟路，根本不存在什么问题。而且高考明确规定“自愿报名、严格考试、择优录取”不看政治出身和家庭成份。这项规定让修静文看到前所未有的希望。她就在这种期待中迎来了我国自**后恢复高考的日子——一九七七年。考试的那天早上，她早早来到了考场，只等时间到了，便从容不迫的坐在考位上。她相信自己，七年的寒窗苦不会白费，凭着对“赤脚医生”的热爱和专注，虽然不能打保票考好，但肯定不会太差。她就怀着这种心态，等待考试铃声响起；等待试卷发到面前摊开的时刻……

直到最后一张考卷交了上去，她才彻底松弛下来。她像走完了万里长征来到陕北；更像千里跋涉来到库页昌监狱一样，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进了招待所一头扎到**，就再也没有起来。直到第二天下午，服务员前来打扫房间时，她才被叫醒。这一觉，让她又感到像去库页昌监狱招待所那晚上一样，睡得是天昏地黑、不辩东西。修静文醒来感到神清气爽、身体轻松。她忽然觉得从未有过如此的舒畅，她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修静文这才觉得自己是饿了，而且饥肠辘辘。自考试这两天，她就没有认真吃顿饭，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考试上。直到考完，她才放松下来，接着就是一通狂睡，根本没有吃的欲望。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腹中的饥饿感才显露出来。修静文胡乱擦了把脸，直奔城中有名的饭店“老少乐”。进了饭店，径直选个座位坐下来。点了一盘锅包肉，一盘溜肥肠，一盘肉丝炒蒜苗外加一碗酸菜粉丝汤，并要了米饭一碗，这才安心静等饭菜端来。

这一顿饭吃得是心满意足，吃得修静文眼看最后一片肉进了嘴里，这才放下筷子。打着饱嗝走出了饭馆。两天的考试让她的精神高度紧张，她感到自己的人生经历什么时候都在爬坡，只是这次爬得太猛了。她要犒劳一下自己，虽然这顿饭花去了她的大半积蓄，但她也愿为此奢侈一次。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分，反而感到一种畅快淋漓宣泄感。回顾这半生，冒然冲动大把花钱也就干了两回。一次是许林峰从县上挨批斗回来请他吃饭那次，再次就是这回。尽管有些铺张浪费；尽管有些小资产阶级的享乐思想，但她还是感到某种心理的满足，她花的不是钱，也不是撑得肠肥脑满的欲望感，而是一种压抑久了的释放感。这个时代的女人没什么物质欲望，她们所求的就是吃饱穿暖维持基本的生存条件。精神层面也是：“甘愿吃尽天下苦，乐把青春献人民”的时代梦想。修静文同大多数的知青一样，没有什么奢望，更谈不上个人理想，她们的命运是紧紧结合时代的需要。“我是一块砖，那里需要哪里搬！”个人的愿望和理想是小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根本不为时代所认同，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接纳。当这些精神枷锁司空见惯的在脑海里生根开花后，其余的异端思想都被视为大逆不道或野蛮生长。五十年代提倡的是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需要地方去；六十年代，到山上去，到乡下去，到贫下中农当中去；也正是这种思潮的影响，让整整的一代人都被看似革命的口号左右了一切。修静文的挥霍与其说是满足了自己一次空前的消费，不如说是对当时倡导的勤俭节约、越穷越革命的一次心理反拨。总之，那天晚上，修静文的心情特别兴奋。她觉得自己不仅战胜了考场那些考题，而且也突破了自己认为的那些看不见的高墙。她觉得应该给许林峰写一封长信，她要告诉他，七年磨一剑，终于露出了锋芒。虽然她还不知道结果，但终究能有机会求得一逞，也是大快人心的事。相比那些连考场都不敢进的人，她认为自己还是很勇敢。人生能有几回搏！她相信自己这些年的砥砺没有白费，虽然不知未来如何，不知能否脱颖而出，但她相信自己在这次涅槃中锻炼了自己。虽不敢说一飞冲天，但绝不会折戟沉沙。起码心理上树立了信心。她想把此时的心境全告诉许林峰，来个一吐为快。但想想又担心榜上无名会影响许林峰的情绪。思前想后，她决定眼下不写信，待金榜题名时再说，让他也能为此高兴。这一晚上，修静文思绪万千。她想起来到田家堡的点点滴滴；想起了默默为她无私奉献的许林峰；想起了那些顶包、护青的日日夜夜。天快亮了，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修静文做了一个梦，他没被沈阳中医学院录取。高考已发榜了，看着别人欢天喜地的神情，修静文始终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在确认榜上无名时，修静文难过的大哭。她觉得一切希望在那一刻都没了，她甚至哭得昏天黑地，万般绝望。就在她难过的无以复加的时候，许林峰不知什么时候飘忽的出现眼前。他说：“今年没考好明年接着考，有什么大不了的！庄稼不好年年种。凭你的能力早晚会考上。即使最后没考上，你也一样会大有作为。我相信你，干什么都前途无限！”许林峰说完还替她擦起了眼泪。“我真的能行？”修静文绝望中抬头看了许林峰说。“我说行就行，你不相信我的眼光难道你还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许林峰肯定地说。望着许林峰期待的目光，修静文一瞬间得到了稍许的慰籍。她想拉起许林峰的手，但却怎么也抓不到了，她一急，又开始哭起来：“许林峰——许——”

修静文的哭声终于把自己给弄醒了，她一模脸上，满面的泪水，她知道自己是做梦了，看着天色渐渐的发白了，她再也睡不着了。

修静文中榜了。当录取通知书寄到田家堡时，她还正在一农民家为其做骨伤治疗。是田晓燕飞奔农民家告知了这个天大喜讯“修姐，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这上面写的好像是“沈阳中医药学院”。她说完把录取通知书恭恭敬敬交给修静文。考上了！而且是自己心仪的学校。打开录取通知书的一霎那，修静文心如潮水一样翻腾起来。她梦寐以求的愿望，心中向往的殿堂为她打开了通往梦想的大门。这一刻修静文心潮澎湃，多少年，多少个日月，她一直为这个梦而努力奋斗、驰于想象，今天终于实现了。她没有辜负自己，也没辜负她的亲人，更没有辜负一直期望她有所作为的许林峰。当这个天大喜讯第一时间传到她的中枢神经时，她首先想到自己的父亲，是他一直殷切希望自己能到高等学府再深造，完成父辈未竟的事业。再次就是许林峰，他也一直鼓励自己能在医学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就连去了县上的培训班，他都兴奋无比，远超过他自己去深造的高兴劲。手捧通知书，她想告诉父亲：爸爸，您的愿望女儿实现了，今后我要以百倍的努力报答您的期望，让您看到我的进步。望着屋中那盆郁郁葱葱的勿忘草，尤其那些熠熠生辉的小蓝花，他似乎无限慷慨：你不是一直鼓励我学习吗，我做到了，我要让你看看，我能为万千大众寻医送药、排忧解难，这是我人生最大的愿望！她的长信也就此随心愿一起飞往阿勒泰库页昌监狱。夜深了，修静文依然没有睡去，她在仰望长天，默默祈祷。希望爱她的人也能心灵感应，与她共同享受此刻的欢欣，憧憬未来的日子。

开学了，修静文就要离开田家堡了，她想到村里走一圈。虽然村里的家家户户他都多次去过了，但她还是想重温过去的点点滴滴。这个曾给她无数希冀、憧憬，耻辱、绝望的地方，让她今生今世都不能遗忘。这是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刻痕，是她动力的源泉。再过多少年，再长多少岁，她都没法忘却田家堡这个名字。当人们面朝黑土背朝天的时候，你让我懂得了生活的艰辛；当我们置身社会最底层的时候，你让我明白了过去是多么的无知和虚妄。你是人生珍贵的课堂，接纳了动**岁月浮躁的心灵；你引导我迈开蹒跚的步履，走向新的希望。浮想联翩，修静文一遍遍的回忆这片让她又爱又恨的土地。小河边，望着静静的流水，她轻声唤道：别了，我永远的田家堡；别了，我的西大河。我用十年的青春换来了今日的离别，此后再没蹉跎岁月，没有光阴虚度。你让我懂得了生命的可贵，逝去青春的无法挽回；你让我认识了我所爱的人，知道了人生的要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