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惊得众人倒抽冷气,角落里的老妇人抹着眼泪喃喃:“作孽哟,这年头敢跟贪官对着干的,都是菩萨心肠……”
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有人扯着嗓子道:“管他什么手段,只要能把这些蛀虫揪出来,咱们老百姓过年就能踏实吃顿饺子。”
这话顿时引发满堂喝彩,茶碗碰撞声、叫好声混着说书先生的笑骂,将酒楼的房梁都震得嗡嗡作响。
卓敬之所以对萍乡矿场案大书特书,实在是因为这桩案子堪称他仕途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场较量。
回想初到矿场时,账面数据严丝合缝,矿场官吏应答自如,若非多番抽丝剥茧,他险些也被蒙在鼓里。
不同于寻常的上下勾结,这竟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伙同宗族亲友把持一方。
账簿造假、强征民夫、草菅人命,生生将萍乡矿场变成了自家的独立王国!
这般以下犯上、自成体系的贪腐模式,在官场中极为罕见,却又极具警示意味。
卓敬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一个不入流的小旗尚能翻云覆雨,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又有多少人表面清廉如水,背地里却与亲眷沆瀣一气?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双面人,但苦就苦在寻不到实证,只能眼睁睁看着蛀虫逍遥法外。
陛下此次派他彻查贪腐,意在敲山震虎。
卓敬深谙圣意,故意将萍乡案细节公之于众,从伪造账本的手段到民夫惨死的惨状,桩桩件件都被抖落在百姓眼前。
他就是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明白:再隐秘的勾当,都逃不过天网恢恢,与其心存侥幸,不如趁早收手。
毕竟下一个被掀开遮羞布的,不知会是谁。
眼看朱允熥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自己的故事也听完了,徐妙锦转身回到了包厢座位。
她指尖微颤地给自己斟了盏茶,杯中的涟漪映着眼底未散的惊色——方才楼下的说书声仍在耳畔回响,那些矿工被苛待的惨状、小旗和其手下的阴毒算计,仿佛都化作了眼前的实景。
“啪!”
茶盏重重搁在檀木桌上,她双颊泛红,眼底燃着兴奋的光:“竟有如此隐秘的勾当,连卓大人都险些着了道,若不是陛下背后那位高人……”
话音未落,她突然攥住朱允熥的衣袖,全然忘了闺阁礼数。
“你说,究竟是怎样的手段,能在千里之外一眼洞穿天机?”
朱允熥垂眸望着她嫩白的柔荑,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淡淡笑道:“许是有人暗中递了消息。”
“哪有这般简单!”
徐妙锦松开手,起身在包厢里来回踱步。
“能将这般错综复杂的线索串起来,分明是经天纬地的谋略!”
她忽而驻足,指尖轻点桌案:“若换作洪武爷在位时,此人怕是早被封为国师了。偏生辅佐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连面都不露,简直是不是明珠蒙尘?”
说罢,她托腮望向窗外人声鼎沸,拍手叫好的模样,语气里尽是惋惜:“也不知是何等人物,竟甘愿隐于幕后……”
睫毛轻颤间,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猜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毕竟这般老辣的手段,年轻后生哪能有?”
朱允熥望着她眼中跃动的崇拜,忽觉喉间发紧。
徐妙锦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满是对幕后高人的神往,却不知真正的操盘者此刻正坐在她对面。
当她说到那些矿工能活下来,全靠高人指点时,声音已带上哽咽,微红的眼眶让朱允熥心中泛起异样的涟漪。
这样朱允熥不禁在心中感慨。
原来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千金,也有如此赤诚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