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看出韦虎的意图,却并未生气,也没有凑上前去看。
作为出身侯门公府的大小姐,她向来懂得拿捏分寸。
为了避嫌,徐妙锦拿起一块点心,走向窗边:“外头正讲袁州府矿场的事儿,你们先聊,我好好听听,回头讲给你。”
说完,她大方地倚在窗边,专注听起楼下的说书声。
朱允熥看着徐妙锦识趣的举动,心中暗自赞叹。
徐达确实将子女教养得极好,即便性格活泼,在规矩礼仪上也丝毫不差。
朱允熥凝视着徐妙锦倚窗而立的背影,她专注倾听楼下说书的侧影,与记忆中徐达身披铠甲的威严轮廓悄然重叠。
作为与朱元璋一同揭竿而起、开创大明基业的肱骨之臣,徐达与汤和曾是并肩浴血的生死兄弟。
然而,当龙椅尘埃落定,昔日结义三人的命运却走向分野——徐达受封魏国公,汤和仅获侯爵。
个中缘由,全在于二人天差地别的处世之道。
徐达虽出身草莽,却粗中有细,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早朝时,他永远是第一个俯身叩首的人,三跪九叩间,将君臣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反观汤和,总念着当年称兄道弟的情谊,在朱元璋面前说话行事没了分寸,直呼“重八”的僭越之举,不知触了多少逆鳞。
所幸汤和及时悔悟,主动请罪后被加封信国公,却也早早交出兵权,退隐凤阳。
而徐达不仅自己位极人臣,更将国公之位世袭罔替,为徐家子孙铺就了百年富贵路。
此刻徐妙锦进退有度的举止,活脱脱复刻了徐达那份洞察世事的精明。
思绪回转,朱允熥展开手中密信,宣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锦衣卫的暗访成果。
詹徽与傅友文在进入包厢前的每一句低语,那些官员听闻号外时或惊慌失措或强装镇定的神态,都被如实记载。
他特意将惩治贪腐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只是为了让百姓过个安稳年,更是要借这波舆论攻势,试探朝堂人心。
杀几个贪官,震慑力有限,但报纸上渲染的“神秘查案手段”,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剑,高悬在所有官员头顶。
那些心中有鬼的人,面对这未知的威慑,早已寝食难安。
快速浏览完官员们的反应,朱允熥将韦虎唤至跟前,压低声音吩咐道:“让暗桩紧盯那些神色异常的人。切记,动作要轻,别闹出太大的动静,吓着他们。先暗中收集证据,有了实锤再动手。”
他清楚,仅凭慌乱的表象无法定罪,必须拿到确凿罪证。
韦虎会意,将密信小心收好,走到包厢门口时,又与送信的暗卫耳语几句。
那人听完,迅速隐入夜色,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喧嚣的人声中。
与此同时,说书先生终于将萍乡矿场一案的故事彻底讲完,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端起桌上的茶碗润了润沙哑的喉咙,眼中还泛着意犹未尽的神采。
“老汉说了半辈子书,这般跌宕起伏的奇案,当真是头一回遇上!”
他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重重将惊堂木一拍,震得茶盏里的水花直颤。
挤在前排穿粗布袄子的老汉攥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颤抖簌簌掉落:“乖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竟能勾着全家吞了这么多油水!听说萍乡矿场三百多号人,活活累死的就有二十七个!”
“可不是!”老汉的邻座摇头咂舌道:“他们把账本做得比绣花还精细,连矿场的老管事都被蒙在鼓里。要不是陛下眼尖,那些黑了心的玩意儿还不知道要吸多少人血!”
他的话音刚落,后排的年轻书生突然站起,袖中折扇“唰”地展开:“依我看,这手段定是得了高人指点,陛下年纪轻轻,哪能凭空生出让贪官现形的法子?”
这话立刻引来满堂反驳。
茶馆二楼探出个梳双髻的小姑娘,脆生生喊道:“你懂什么,昨儿我爹从衙门回来,说卓敬大人身边那个暗探才叫厉害,为了套出真话,在矿场里被折磨了整整一天一夜,身上被抽的都没好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