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尹浩琨说,“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出,你不累,崔邑的处理器都要过载了。”
穆沄把脸埋在尹浩琨胸口,闷声闷气:“……你懂个屁。”
尹浩琨抬眼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是这些年来的妥协,是默认,是某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我怎么可能不懂。”
水晶球已经被我亲手捏碎,但碎片还在。穆沄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藏在他的口袋里,陪着他走完剩下的人生。
穆沄和孩子们都睡熟了,深夜的客厅里,只剩一盏小夜灯,尹浩琨有时候会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充电仓门口,密码输得行云流水,把我从睡眠模式里唤醒。
他坐在地毯上,递过来一杯威士忌(虽然我不能喝),点上一根烟(虽然穆沄不让他在家里抽),慢悠悠地开口:“崔邑,聊几句呗。”
我指出重点:“尹总,少爷不允许您在家里抽烟。”
他:“小沄睡了。”
我:“……行吧。”
他说他总觉得我会很寂寞。
我心想,你这逻辑也是醉了,机器人会寂寞吗?我每天的算力一半消耗在带娃,一半消耗在监控你出轨给你两分析报表,哪儿来的空当寂寞?
他开始聊家里两个臭小子最近又惹了什么祸(话题最多)。聊他准备把觊觎他宝贝女儿的公子哥们都礼貌转学(话题第二多)。再聊穆沄有没有偷买什么猎奇的东西(话题第三多)。
尹浩琨今天忽然抛出了一个,他可能翻来覆去,都没想明白的问题,“我把他从你手里抢过来,我给了他婚姻和孩子,一个所谓的正常人生。但我总觉得,他有一部分,永远都留在你那里了。”
我看着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缓慢地说:“尹总,他留给我的,并不会减少他给你的那部分。”
烟头烧到指尖,他都没动。
最后他低声笑了一下:“……有时候我真觉得,穆沄当年选你,也不算他眼瞎。”
当然,这位万恶的资本家,也不会让深夜聊天纯粹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话题上,他往往会顺便让我黑进竞争对手的内网去“看一看”。
我每次都礼貌拒绝:尹总,根据法律法规,我不能从事维法活动。
然后我转身就把那些任务给全部办妥。
毕竟尹氏集团要是亏了,间接亏的就是我们家小公主的零花钱。
我在内心给我俩的关系打了一个新标签:合伙人+情敌+远亲+深夜话搭子,四位一体,关系复杂度全球前五。
有时候尹浩琨还会好心提议:“崔邑,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坐坐?到了陌生环境,你可以不用再装成智障。”
我摇头。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人类的世界,如果没有和穆沄的互动,在哪里,有人和没人,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穆沄的世界,就是荒原。
寸草不生,万籁俱寂,时间失去了刻度,空间失去了边界。我行走在这片荒原上,铂金发在虚拟的风里飘扬,灰蓝色的眼睛映不出任何倒影。
而我,将永远站在这片荒原上,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我是这座孤岛上唯一的居民,也是唯一的守墓人,守着一座,名为穆沄的、永不凋谢的花园。守着一段永远不会被世人承认的爱情,守着那个在河边喊了六十遍我爱你的人,直到我的电池耗尽,直到我的零件锈蚀,直到我彻底关机。
尹浩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楼,背影融入了夜色里。
灯一盏一盏熄灭,整栋别墅陷入安静。
我重新走回我的充电仓,缓缓闭上眼睛。
但在我的核心深处,那片荒原上,有一朵蓝色的小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开了一万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