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学校里举行了一场防空演练。我易容成高一的学生,有幸参与。
“喂,高一级部,报数!”
每一班的学生都不缺,除了请假回家的。
“等一下,高一级部少一个老师!林雅客老师不见了!”四班的体委顶着防空警报的嗡鸣向年级主任大声报告。
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地跑进办公楼里去找她,我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生,在办公室门前和她纠缠不休。
那人正是殷谯,易容代课的同事,借了某个老顾客的校服混了进来。她初三和我同班,自然也是林老师的学生。
在初中,她专门联合各位课代表负责作业代写、包庇的业务。不愧是林老师忠贞不二的追随者,我的同道中人。她大概是专门来向恩师告别的。
“林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您教过的第一批学生,殷谯。可能您不认识我了,但是没关系。我想说的是,您给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在遇见您之前,我从未感到上学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
“对不起,女士,我不认识您。之前那些不符合教师职责的行为是一场严重的过错。幸而我的领导同事还有学生家长点醒了我,让我迷途知返……”麻木的说辞从机械的嘴巴里静静流淌。
“即使您忘了我也没关系,我能听见您的声音,看见您的样子,永远铭记您做的事!您对我来说是无血缘关系,却爱我比谁都深的母亲。如果可以…我们隐居去,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远离腐败的社会,你愿意吗?”
林雅客毋庸置疑地拒绝了,优秀教师对学生的成绩负责到底。
“你看,你的衣兜里还放着七年前我给你画的肖像呢,你当时还夸我……”
殷谯果真从她的口袋里摸索出十几张发黄的小纸片。我看到林老师的眼角泛起一阵涟漪,或许是我转瞬即逝的幻觉……
“……林老师,我要走了。感谢你给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几个月。倘若我走之前,你能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哈哈,我在奢望什么?你还能记起来吗……”
“女士,我真的真的不认识您。既然您不是这所高中的学生,那请尽早离开。我还有急事,失陪。”
冰冷的手臂无情地推开殷谯。她兀自笑了一声,像是折翼鸟的绝唱。
我站在殷谯背后几米远,屏息凝神,仿佛一个无形的幽灵在注视。林老师也像压根没看到我,只知道说着“去防空演练维持纪律”。
她的灵魂再也没可能回来了。只剩下一具名为“优秀教师”的空壳、正能量的传声筒、一个行走着的人形墓碑。变傻子药终有一日会给她解脱。
“那一学期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谢谢你,谢谢你!你值得每一个学生的爱……”
防空警报仍在尖啸着。而我的朋友正向林雅客的墓碑倾诉鲜活的无尽真情。
殷谯的声音还在我背后呢喃。我在林雅客转身之前,撒腿跑回操场。
“报告!林老师被一个学生缠住,一直在问黑格尔美学何以嬗变成后现代文艺批评中的艺术已死!”
“哦,哦,孺子可教也,”教学主任上下打量着我,然后拿着大喇叭向同学们宣告,“听到了吗,同学们,这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勤学好问,大家要学习这种勤奋!最近有不少师生精神失常变成傻子,这纯属心灵脆弱扛不住压力!即使炸弹已经轰到了头顶,也不要放下手中的试卷!明白了吗?”
“明白。”
“再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
我克制住掏出变傻子药往教导主任脸上喷的冲动。我希望超大剂量的变傻子药γ型,现在,陨石一般从天而降,把这些互相倾扎碾压的人类一齐解脱。
“抱歉,路上遇到了些小麻烦。”林老师姗姗来迟。
“林老师,刚才找你问问题的同学是哪位?我要当众表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