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太太又扯着破锣嗓子在那儿喊:“你看看,在你面前他都敢这样儿!”
田海建俩眼一瞪,一巴掌就抽了过去。虽说高峰山有日子没打架了,但好歹他以前也是个天天打架的主儿,就算真动起手,高峰山也不怵,巴掌刚抽到他脸上的时候,高峰山下意识地就给田海建踹了出去。
马老太太看惊了,她从没见过田老师吃亏啊。田海建也气疯了,爬起来奔着高峰山就去了。高峰山也豁出去了,老子苦苦学了一年,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学成现在这样儿,结果被你们这么污蔑,你们也配当老师?!
高峰山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任由马老太太在后面怎么拉也拉不动。马老太太只好出去喊别的老师,当三四个体育老师过来拉走高峰山的时候,本来想给高峰山送到校长那里,结果高峰山两下儿就挣脱开了,几个人没能拦住他,高峰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学校。
高峰山骑着车从铁狮子坟沿着小西天回家,此时他也在纠结,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对不对?舍弃了这么多东西,最后换来的结果呢?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骑着车,真觉得有点儿孤单了。要是以前,他还能把这糟心的事儿和兄弟们说说,可如今德胜门外满是荒凉,熟悉的伙伴已经看不见了,比他小几岁的孩子也学着他们当年的样子在胡同里称兄道弟,给人家平事儿。
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高峰山停下车,听着胡同里孩子盘道,那些人很多他都不太认识,也许他真的要跟这样的生活脱节了吧……
回到家里,高峰山向母亲坦白了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老太太都轻车熟路了,直接从兜里掏出钱:“老大,赶紧的,趁着稻香村还没下班儿呢,买两盒儿点心去吧。”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拎着点心就去了学校。校长也没太难为她,马老太太如同宝林妈一般,嘴上一再拒绝,但还是乐呵呵地接过了点心匣子。事儿了了,高峰山也就回到了班里上课。马老太太不再搭理他,高峰山自然也不会搭理这个老太太。
李国庆鼓起勇气跟高峰山说了话:“我没帮你,你不会怪我吧?”
高峰山一瞪眼:“滚!”
从这一刻开始,高峰山不再那么玩儿命学习了。直到1979年夏季高考的到来,高峰山的成绩算是彻底被马老太太给耽误了。
1979年的这个夏天,对高峰山来说是百无聊赖,他身边儿的每个同学都在为高考做着最后的努力,李国庆在班里越来越吃香,很多同学都想跟他这儿多请教请教,高峰山每次也会让出座位给有需要的同学,与其说让给有需要的人,不如说高峰山更讨厌李国庆的劲儿。人家问他题目吧,他还不爱搭理,看着周围的同学都蹲着等他帮忙解答问题,李国庆还就是装腔作势,一会儿喝口水,一会儿假装看会儿书,看着同学都快跪下了,他还得来一句:“我又不是老师,万一给你们说错了多不好。”
高峰山上厕所回来看见这一幕,实在有点儿忍不了了,照着李国庆的桌子就是一脚:“人家求你这么半天,你告诉人家能少块儿肉啊?”
李国庆还是有点儿惧怕高峰山的,刚想翻书给同学解答,结果不知道谁来了句:“怎么这么大烟味儿?”
李国庆惊讶地说:“高峰山,你抽烟啦?你还会抽烟呢?”
高峰山拿过李国庆的书,直接照着他脑袋就是一下儿:“我抽烟?我还会抽你呢!赶紧告诉人家。”
没想到周围同学看见这场面后并没有人感谢高峰山,而是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高峰山无奈地摇摇头坐下,瞅见身边儿的李国庆忍不住微微发抖,又想到这帮同学刚才的样子,高峰山笑了。
李国庆忍不住说了句:“高峰山,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我保证告诉你。”
高峰山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李国庆说:“他们和你不一样。”
高峰山又笑了:“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李国庆憋了半天来了句:“反正就是不一样。”
高峰山认真地说道:“小人得志,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其实我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只不过你怕我,你不怕他们。不,我说得也不准确,你是有一点儿怕我,怕我会打你,而他们不会打你,但你还是恐惧,打心眼儿里恐惧,你生怕这些人有一个学习成绩超过你,你的虚荣心和那所谓的自尊心没地方儿放。你这种人到了社会上,也是给别人下绊子使坏的主儿,没有人能跟你做朋友,因为你不配。从现在开始到咱们毕业,你再敢跟我说一句话,我就打掉你一颗牙,听懂了吗?”
李国庆彻底惊呆了,从小到大这些年,他在学校里都是被捧上天的那种孩子,永远享受着别人羡慕的目光。他想不到一个外来的转校生只不过和他接触了一年多的时间,就能把他内心最真实的一面全部给看透了。
高峰山放眼望去,这一个班的同学何尝不是如此?哪一个有点儿敢于担当的江湖气息?如果他真考上了大学,会不会有更多李国庆这样儿的人出现?
这一年的高考,还算是给他们78届的学生留了后路。除了大学之外,还可以去考大专或者技术学校,学上一门儿手艺,以后也饿不死。
高峰山深知自己的水平,要是没有马老太太的出现,或许自己还有点儿希望。最近这半年他也没努力去学,考大学应该没什么希望,但是考个技校还是没问题的。
当他在傍晚回家宣布这个消息之后,一家人听完全都傻了,缓了好久才从惊讶变成欢喜。老头儿老太太带着仨儿子直奔马凯餐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两年前还见天儿打架惹事儿的老二如今真变好了。大学上不上无所谓,能考上技校就是破天荒的喜事儿。
老家儿特意允许仨孩子今儿在桌儿上都喝点儿酒,在这一刻,高峰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家里已经不拿自己当一个孩子看待。在这个年纪,小混蛋见天儿跟四九城吆五喝六,酱油三儿玩儿了个三枪威震马凯,而他可以和家人一起,在这儿其乐融融地吃上一顿晚餐,这样儿的生活好像也是一种幸福。
一个月后,高考的成绩下来,和高峰山预想的一样,以自己非常满意的分数考入了北京市汽车专业修理学校。虽然没考上正规的大学,可如果手艺学得好,毕业后学校还能给分配个工作。也就是说,在那些读正规大学的学生上学时,高峰山就可以为家里挣钱了。父母已经差不多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家里要是光指望大哥也有点儿费劲,如果自己能工作挣钱,这也是个不错的事儿。
高峰山一边儿美滋滋地盘算着,一边儿走到了师大附中的门口,找到发证的老师领了自己的毕业证和录取通知书,心里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打今儿起,必须得好好犒劳自己几天了。在犒劳自己之前,他还想去看看小平子,再给霍宝林写封信,自己的喜事儿必须得跟兄弟们好好分享一下。
为了奖励高峰山考上技校,家里给他新购置了一辆金狮牌26的自行车。高峰山骑上新自行车,心里却没有那么高兴,他深知这辆自行车的代价是让全家勒紧裤腰带过上半年。
高峰山盘算着怎么能给家里挣点儿钱,早年那帮大院儿的孩子都说自己要搞经济,搞成什么样儿不知道,但是搞得都见不着人了是真的。很多人说这是个遍地黄金的年代,可这黄金要从哪儿开始捡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