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高墙后面,高峰山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扑哧”一声就乐出来了。这二位兄弟躺在墙底下,捂着腿,身体蜷缩成一团。哥儿俩也是缺心眼儿,按理说你翻过墙头,拿手扒着墙边儿,脚先下去之后,身子离地面也就半米高,跳下去也没事儿。可这哥儿俩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吓傻了,高峰山把他俩举上去之后,大宋直接就跳下去了,墙头离地两米多,腿不折都新鲜。
小平子听见大宋“哎哟”一声,自己玩儿了个模仿秀,同样也傻不愣登地跳了下去。小平子忍着疼,问了句:“山哥,你怎么这样儿了?咱要不要去医院啊?”
高峰山捂着肚子依旧笑个没完,大宋哭丧着脸儿说:“山哥肯定没事儿,要不山哥你先送我俩去医院吧。”
高峰山找了一辆板儿车,给哥俩拉到了医院,他俩都被打上了石膏,伤筋动骨是不是一百天不好说,反正最近一个月是下不了床了。高峰山自己的脑袋破了几个大口子,不过还不到缝针的地步,医生给包扎了一下就回去了。这次虽说是高峰山输了,可并不丢人也不跌面儿,反而所有人都觉得是霍宝林胜之不武。
勾搭外面的人来偷袭的行为,绝对不算英雄好汉。不少人也是轮着番儿地来哥仨的家中探望,大家纷纷表示这事儿不能算完,得找出地安门那帮人。高峰山还是拦住了大家伙儿,说这事跟人家那拨儿人没关系。如果有人叫咱上别的地儿茬架,咱肯定也去,但出了事儿的话,请找本主算账。
人是霍宝林叫来的,那就只能找他算账。可现如今想找霍宝林可找不到喽,太多的人都想找霍宝林了。小平子去医院的晚上,小平子他妈就奔霍家去了,平子妈在德外这一片儿可是出了名儿的坐地炮。宝林妈横吧?疯吧?见着平子妈那都不敢言语。平子妈堵着霍家的门儿溜溜骂了半宿,不管道歉、赔钱还是买东西都不好使,她就是要骂,什么时候骂过瘾了,什么时候算完。
到了后半夜,平子妈终于骂累了回家。霍宝林一家子连夜就奔姥姥家去了,至少十天半个月是不敢回来了。一家子因为霍宝林的行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霍宝林也知道,自己在德外这片儿可能暂时混不下去了,就算其他人不动手,一人一口吐沫啐他也够他受的。
学校里没了土司令,每天放学后高峰山也去大宋和小平子家坐会儿。甭看平子妈泼辣,她还挺喜欢高峰山的,觉得这孩子有股子仗义劲儿,自己儿子跟他混没毛病。
虽说这种不用上学,在家还有吃有喝的小日子挺滋润,可半大小子最怕的就是这种闲的没事儿干的日子。一个月的光景,小平子和大宋的腿也好差不多了,哥仨很快又凑到了一起,憋了这么长时间,一肚子的邪火儿没地儿发,高峰山觉得他们应该干点儿有意思的事儿,而最有意思的事儿就是拍婆子。
从电报大楼到六部口,包括西单商场附近,来这里的都是正经人家的闺女,人家就是为了买东西而已,所以拍婆子也是一件既惊险又刺激的事儿,无非就是跟人家聊聊天,问问人家在哪儿上学,仅此而已。
在拍婆子这件事儿上,小平子太嬉皮笑脸,说难听了叫没皮没脸,人家姑娘一看他就不像好人。高峰山嘴不灵,小平子老教育他说:“山哥,你是还想等着姑娘主动跟你说话吗?”
大宋和他俩就不一样了,大宋长得就精神,见到姑娘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姑娘见到这样儿的,也自然愿意聊。
这天下午,哥仨来到西单,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街上拍婆子了。瞅见西城这片儿面熟的,大家也都打个招呼,但是瞅见面生的,这哥仨就不干了。电报大楼门口,有四个小子也在那儿物色姑娘,这几位嬉皮笑脸地冲人家吹着口哨儿,姑娘都是一脸爱答不理的模样。
大宋讲话:“这是最低级的拍婆子,喜欢人家你上去说话啊,光飞个流氓哨算怎么回事儿?”
大宋话音刚落,高峰山低声说道:“走,咱们上去。”
小平子还以为要上去拍婆子呢,结果高峰山奔着这四个年轻人就走了过去。那四个人也意识到了高峰山等人不怀好意,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紧张的神情。
高峰山走到四个人面前,露出了弹簧锁:“你们几个哪儿的啊?”
为首的青年紧张地回了句:“你哪儿的啊?”
高峰山说:“我就德外的,你们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我们永定门的。”
高峰山一笑,学着酱油三儿身边那个人的口吻,教育了一下这几位:“南边儿的啊,跨过地界儿了吧。以后别老来我们这儿拍婆子了,这样不好。”。
四个人一听,也自知理亏,跨过长安街来北城折腾,自己没什么好果子吃。几个人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颠儿了。轰走了一拨儿人,高峰山觉得还挺带劲,一连又轰走了几拨儿看着不像是北城的人。
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西单这地界儿住家儿并不多,所以这一片儿也没太多的流氓。这边儿的秩序是每一个北城孩子自发维持的,我们自己在这儿怎么拍婆子或茬架都没事儿,可南城的人不能来这儿,同样我们北城的也不会闲着没事儿跑南城去折腾。
费了半天劲,折腾了俩钟头,大宋不干了:“山哥,咱今儿干吗来了?巡逻来了?别光顾着轰流氓了!”
高峰山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一下午跟这儿轰流氓不是闲的嘛,不过好在刚才也算是把心里最近的邪火儿给出了,等溜达到西单商场的时候,咱还是正经拍婆子吧。
西单商场的大门口是很多姑娘的必经之地,小平子很快就走向门口的几个姐姐,问她们东西沉不沉,用不用他帮着拎?每一个被他问到的姑娘都紧紧抱着手里的东西,生怕被小平子抢走。
大宋这边儿的战况就要好多了,三个姑娘被逗得哈哈直乐,恨不得抢着要跟他说话。
再看高峰山这边儿,他还是一个人默默地抽着烟,虽然眼前也有几位看着不错的姑娘出来进去,可他还真没有上前说话的勇气。要说以前自己也拍过婆子,但好多次都是给人家姑娘叫住了之后,姑娘反问他:“你说不说话?不说话我走了啊!”
这一次高峰山依旧是如此,决定过过眼瘾得了。就这么看着看着,嘿,高峰山还真看上一个特别像样儿的姑娘。姑娘有个一米七的个头儿,看岁数应该也和自己差不多,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条儿有身条儿。这是他拍婆子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动心的姑娘。高峰山下定决心,这次高低也得上去了,要不然以后那哥俩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呢。
结果高峰山刚往前迈了两步,就看见姑娘被人截和了。四个人围在这姑娘面前,为首的这位身高可能也就一米六,看样貌得三十岁左右。这位大哥嬉皮笑脸地伸手要跟姑娘握个手,姑娘二话不说抡圆了给这位来了一耳光,“啪”的一声,周围一片哄笑,口哨声儿四起。这就算是拍婆子失败了,那位挨打的也没敢还手,真给人弄急了报了警,那可就完蛋了。
高峰山把小平子和大宋叫了回来,那三位姑娘对大宋还有点儿依依不舍。哥俩也看见了刚才的一幕,大宋问:“怎么茬儿,山哥?”
高峰山反问他:“这孙子眼熟啊,认识吗?”
三人看了半天,小平子说:“哦!我知道了!‘小老头儿’,德内的,岁数跟咱差不多,就是长得着急。”
再看小老头儿这边儿,几个人还挺不甘心,一直商量着要不要跟上去。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刚才的这一幕,一路上有好几拨儿人要拦她,姑娘一言不发地绕开这群吹口哨的流氓,但这更引起了他们的好胜心,琢磨着谁能把这位泼辣的姑娘拍到手,那他绝对是今天最大的赢家。
看着姑娘的背影,高峰山做了一个决定:跟上去!
仨人推上自行车,高峰山把弹簧锁拎在手里,一路在姑娘后面跟着。其他人再一看姑娘身后有这么三位拎弹簧锁的,自然而然也就散开了。毕竟大家是来拍婆子的,您喜欢您得着,我们犯不着跟您找茬呗儿。
哥仨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姑娘的身上,殊不知在他们跟上姑娘的同时,小老头儿这边儿也有点儿不忿儿。还是那句话,大家伙儿都是闲的,但凡有点正事儿的,谁跑大街上溜达去?
姑娘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儿,哥仨也停住了脚步。高峰山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小声儿问哥俩:“这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