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警察局里很暖和,是那种令人不太舒服的暖和。我记得,警长办公室里到处都摆着小风扇,将屋内滞涩的空气吹得流动起来,他办公桌上贴着的便利贴在温热的微风中来回摆动,我细细的发丝在微风中来回飘动,蹭着我的脸颊,把我的脸弄得痒痒的。豆大的汗珠从杜利警长的脖子上滴落,浸湿了他的衣领,在那上面留下一块深色的汗渍。秋季的第一天来了又走,但闷热的天气依旧令人难以忍受。
“克洛伊,亲爱的,”我母亲用满是汗水的手握住我的手指,“你把今天早上拿给我看的东西给警长看一下,好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盒子,不愿去看母亲的眼睛。我不想给警察看,不想让他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不想给他看我看到的东西—盒子里的东西。因为一旦给他看了,一切就会结束,所有事情都会改变。
“克洛伊。”
我抬头看着警长,他隔着办公桌朝我倾身过来。他的声音深沉又严厉,但不知怎的,还有些甜腻,也许是因为南方的口音太过明显,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显得厚重而缓慢,就像滴落的糖浆。他盯着我腿上的盒子。那是一个老旧的木制首饰盒,去年圣诞节时父亲给母亲买了一个新的,在那之前,母亲一直用这个旧首饰盒装钻石耳环和奶奶给她的旧胸针。这个盒子里有一个跳芭蕾的女孩,只要把盖子打开,它就会随着优美的钟琴旋律旋转起舞。
“没关系,亲爱的,”他说,“你现在做的事是对的。我们从头开始说,你从哪里找到这个盒子的?”
“今天早上,我觉得有点无聊,”我紧紧地搂着怀中的盒子,指甲不断扣着木盒上的木刺,“天气有点热,所以我不想到外面去,就想梳梳头发、化化妆,玩打扮游戏之类的。”
我的脸涨得通红,母亲和警长都假装没看见。我一直是个假小子,和梳头发相比,我更愿意和库珀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可自从那天我和莉娜说完话,我开始留意起身上那些以前不曾留意过的事,比如把刘海别到耳后能让我的锁骨凸显出来,在嘴唇上涂唇釉能让它们看上去更水润。我突然想到我嘴上还残留着一些唇釉,连忙松开盒子,用小臂擦了擦嘴。
“好的,克洛伊,你继续说吧。”
“我走进爸爸妈妈的卧室,在他们的衣柜里找东西,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看向妈妈,继续说,“真的,不骗你们,我就是想找条围巾什么的绑在头发上,然后我就看到了用来装那些漂亮胸针的首饰盒。”
“亲爱的,没关系,”她小声说,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我没生气。”
“然后我就把它拿出来,”说着,我又看向那个盒子,“打开了。”
“你在里面发现什么了?”警长问。
我的嘴唇颤抖起来,再次紧紧地抱住那个盒子。
“我不想搬弄是非,”我低声说,“也不想给别人找麻烦。”
“我们只是想看看盒子里面有什么,克洛伊,现在还没人会有麻烦。让我们看看盒子里面有什么,然后再商量怎么办。”
我摇摇头,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真不该把这个盒子给妈妈看,不该透露任何消息。我应该盖上盖子,把它放回满是灰尘的角落,然后将它彻底遗忘。可我却做了相反的选择。
“克洛伊,”杜利警长一边说一边坐直身体,“这很重要,你母亲提出了一项很严重的指控,所以我们必须看看盒子里有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我惊慌地说,“我刚才糊涂了,这肯定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和莉娜·罗兹是朋友,对吗?”
我咬住舌头,缓缓点了点头。消息总会不胫而走,尤其是在这样的小镇里。
“是的,先生,”我说,“她对我一直都很好。”
“那好,克洛伊,有人谋杀了那个女孩。”
“警长……”我妈妈像要阻拦一般俯身向前。警长伸手示意她不要激动,然后继续盯着我说道。
“有人谋杀了那个女孩,把她的尸体扔在了某个可怕的地方,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甚至没办法找到她的尸体,把她还给她的父母。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呢?”
“这实在太过分了。”我小声说道,一滴泪水滑过我的脸颊。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但这还不是全部。这个人在杀害莉娜之后没有就此停手,又继续谋杀了五个女孩。也许在今年之内,他还会再杀五个人。所以,如果有关这个人的身份,你知道些什么,克洛伊,你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必须在他再次行凶之前把他揪出来。”
“这会给我爸爸惹麻烦的,我不想给你看,”我泪流满面地说,“我不想让你们把他带走。”
警长坐回椅子上,眼神中流露着同情。他沉默了一分钟,又靠了过来,开口说道:“即使这么做能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我抬头看了看坐在我面前的两个人—托马斯警探和道尔警官。他们走进我的办公室,坐在为患者们准备的躺椅上,凝视着我。他们在等,等我先开口说点什么,就像二十年前杜利警长一直在等我开口一样。
“很抱歉,”我开口道,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我刚才有点走神了。你能再说一遍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