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钵的第一声响起时,许念晴的肩膀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清脆的敲击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带着震动的嗡鸣,从木台中央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进身体里。
苏玟琪用皮棒沿着最大的颂钵边缘缓缓摩擦,声音持续而稳定,整个地板似乎都在细微地共振。
许念晴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感觉胸口原本紧紧束住的带子,好像被一点点松开。
【把注意力带到胸口,】苏玟琪的声音伴着钵声,像水一样流进来。
【如果胸口有紧绷、闷闷的感觉,不要推开它,试着在吸气的时候,让胸口的前侧、侧面、后背都有一点点空间。吐气的时候,让肩膀再往地板沉一点点。梅雨让我们习惯把身体缩起来,今晚试着让胸口像伞一样,慢慢打开。】
许念晴跟着引导吸气,她感觉到自己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抬起,肋骨向两侧扩张,那个长久以来因为抱孩子、打电脑、熬夜而紧缩的胸口,第一次在没有用力的情况下,感觉到空气真的进到了最深处。
她的眼眶有点热,却没有睁开眼。
身旁江予行的呼吸很稳,低沉而缓慢,像一个安定的节拍器,让她不自觉地想去对齐。
第二个颂钵被敲响,声音比第一个更高、更清亮,带着一点金属的颤音。
【现在把呼吸带到骨盆,】苏玟琪继续说,声音更柔了。
【骨盆是我们支撑身体、也承载许多情绪的地方。很多人会在这里不自觉地用力,好像一直要撑住什么。今晚不需要撑着,试着在吐气的时候,感觉坐骨往垫子沉下去,让大腿内侧、腹股沟有一点点松开。允许自己被地板接住。】
这句允许自己被地板接住,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开了许念晴心里某个上锁的抽屉。
她想到这几周以来,自己一边接案一边带孩子,收到客户修改意见时那种胃部紧缩的焦虑,想到上周在中庭野餐时,江予行递给她便当时那份被理解的暖意,想到自己明明渴望有个人可以依靠,却又害怕一旦依靠,就会回到过去那段婚姻里失去自我的样子。
那些情绪全部沉在骨盆附近,像一团湿重的泥,随着钵声的震动,慢慢被搅动、被带上来。
她的呼吸开始有点不稳,胸口起伏变大,眼泪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沿着闭着的眼角滑下来,热热地划过脸颊,滴在米杏色的衣领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肩膀细细地抖着。
一开始她有点慌,想抬手擦掉,却发现手像是被温暖的重量压住,不想动。
就在这时,一块带着淡淡热气的米白色毛巾,被轻轻递到她的手边。
不是直接碰到她的脸,而是放在她垫子旁的地板上,指尖可以碰到的距离。
许念晴微微睁开眼,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看见江予行坐在自己的垫子上,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还是安静地落在前方的烛光上,只是他的手把那条原本放在自己垫子旁的毛巾,轻轻推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小,没有惊动任何人,连苏玟琪的引导声都没有停。
毛巾还带着烘过的余温,触感柔软。
垫子的另一侧,一杯热茶也被轻轻放在她的手边,是教室后方保温壶里的姜红茶,热气在雨夜的空气里化成细细的白雾。
许念晴拿起毛巾,轻轻按在脸上,毛巾的热度与薰衣草的香气一起渗进皮肤里,让她的颤抖慢慢平缓下来。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此刻的教室里,声音本身就是语言。
苏玟琪的颂钵声还在持续,一声又一声,像雨声的另一种形式,稳定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江予行的存在感很安静,却像一个稳定的靠垫,让她知道自己就算在这里落泪,也不会被评价、不会被打扰。
她把毛巾折好放在膝头,重新闭上眼睛,让泪水与呼吸一起,被钵声带走。
疗愈接近尾声时,苏玟琪引导大家慢慢躺下来,进入大休息。
所有人都在垫子上躺平,盖上毛毯,双手轻放在身体两侧。
颂钵的声音渐渐变小、变远,最后只剩下雨打在窗上的沙沙声与大家细微的呼吸声。
许念晴躺在垫子上,感觉身体从来没有这么沉过,却也从来没有这么轻过,胸口与骨盆的紧绷像是被雨水泡软的纸,慢慢化开。
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感受那里随着呼吸的起伏,温热而柔软。
约莫十分钟后,苏玟琪用气音轻声唤大家回来,烛光被一盏一盏点亮,教室重新有了温度。
大家慢慢坐起来,脸上都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松软。
许念晴的眼睛还有点红,却比来时明亮许多,她把毛巾折好,端起那杯已经变得温热的姜红茶,小口喝着,茶的甜与姜的辣在舌尖化开,身体从内而外暖起来。
江予行也坐起来,他转头看向许念晴,眼神里没有过度的关心,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像在问,你还好吗。
许念晴对他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有点羞涩却真实的笑,梨涡在烛光下显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