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一辆深灰色的休旅车缓缓停在赤峰街巷口。纪修言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防风薄外套走进店内。
【以晴,准备好了吗?】纪修言微笑着走到吧台前,礼貌地向郑晓安打了招呼。
【早就准备好了,快把你的大作家带走吧。】郑晓安笑着挥了挥手,【今天这篇稿子在我的店里可是赚足了客人的眼泪,下周记得请我吃大餐。】
沈以晴笑着收拾好背包,向郑晓安告别后,与纪修言并肩走出了咖啡厅。
纪修言很自然地接过她沉重的电脑包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则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初夏的傍晚,台北的气温宜人无比。
纪修言开着车,沿着仰德大道一路向阳明山驶去。
车窗摇下了一半,带着草木与泥土清香的凉爽山风灌进车厢,吹乱了沈以晴齐肩的长发。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那首他们大学相恋时最常听的西洋老歌,熟悉的旋律在暮色中缓缓流淌。
几个月前的深夜,纪修言曾独自一人开着车在这条曲折的山路上疯狂奔驰,在暴雨中砸碎了象征堕落的红酒,听着语音讯息里妻子的笑声痛哭失声;而今晚,同一条公路、同一个弯道,身旁的副驾驶座上却坐着他深爱的女人。
车子在后山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旁停了下来。
这里远离了热闹的观光人潮,眼前是整座台北盆地的壮阔全景。
从信义区璀璨夺目的台北101,到大安区密密麻麻的温暖灯火,再到远处蜿蜒如银带的淡水河,整座都会在暮色与夜幕交替的蓝调时刻里,闪烁着数以百万计的细碎光芒。
纪修言替沈以晴披上防风外套,两人并肩靠在车头前,望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冷酷、却又包容了他们所有爱恨纠葛的城市。
【在想什么?】纪修言侧过头,伸手将沈以晴被风吹乱的发丝温柔地拨到耳后。
【在想去年跨年夜的时候,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已经彻底死掉了。】沈以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如水,【那时候我觉得台北好大、好冷,每天挤在捷运里,身边明明全是人,心里却空得像一座荒岛。】
纪修言的心脏微微一颤,他伸出双臂,从身后将沈以晴整个人轻轻圈进怀里。
沈以晴顺从地向后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稳定心跳与熟悉温热。
【对不起,以晴。】纪修言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深情与坦诚,【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把房子买在大安区、每个月按时把薪水存进帐户,就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是我先把我们的世界封闭起来的。】
【我们都有错,修言。】沈以晴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以为向外寻求刺激能拯救婚姻,却忘了最难也最珍贵的,是敢在彼此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信义区的灯火逐渐点亮,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深蓝色丝绒,温柔地笼罩了整座盆地。
纪修言低下头,在沈以晴微凉的侧脸上印下一个极其温柔、极其漫长的吻。
沈以晴闭上双眼,感受着他的唇瓣一路移到自己的唇角,最后与她温柔相贴。
这一次的亲吻没有了焦虑、没有了报复、没有了欲望的狂乱撕扯,只有最纯粹、最深沉的相守与珍惜。
良久,唇分。
沈以晴转过身,双手环住纪修言的脖颈,仰头凝视着这个陪伴了她十年岁月的男人。
他的眼角有了岁月留下的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淡淡的白发,但在她眼中,他依然是那个在台大校园里骑着单车载她穿过椰林大道的清秀少年,也是历经沧桑后重新学会如何去爱的丈夫。
【修言。】沈以晴轻声呼唤。
【嗯?】
【我们还在。】沈以晴的嘴角泛起一抹灿烂而坚定的微笑,眼角滑落一滴幸福的眼泪,【第八年了,我们还在这里。】
纪修言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他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回应着这句承诺。
婚姻的信任帐户或许永远无法回到最初毫无瑕疵的满额状态,那些背叛与伤害留下的疤痕也将永远刻在他们的记忆深处。
但他们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是童话故事里一尘不染的完美无瑕,而是在看清了彼此的丑陋、欲望与脆弱之后,依然在每一个日落与清晨,坚定地选择牵起对方的手,一次又一次,重新走向彼此。
山脚下,台北这座巨大都会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静静闪烁,每一盏灯光背后都是一段载沉载浮的人生。
而属于沈以晴与纪修言的那盏灯,在经历了漫长而黑暗的第七年后,终于在第八年的初夏起点,重新亮起了温暖而恒久的光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