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毛巾是他们刚搬进大安区公寓时在永康街夜市买的,十块钱一条的廉价品,纪修言却一直舍不得丢。
每一次沈以晴说要换掉,纪修言总会笑着说:【旧毛巾吸水最好,用习惯了,擦在脸上才踏实。】
眼泪再次决堤,无声地打湿了毛巾上粗糙的纤维。沈以晴死死咬住下唇,终于在无人的深夜里痛苦地承认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她从未真正爱上过梁砚声,甚至从未渴望过那种刺激的禁忌游戏。
她所做的一切疯狂举动,那些在别的男人身下沉沦的快感与呻吟,不过是一场绝望的呼救。
她只是想要纪修言看着她,想要纪修言像七年前那样,用炽热而笨拙的眼神看着她,想要确认自己在这个男人的生命里,依然是一个有血有肉、被深深渴求着的女人。
然而,这场以拯救为名的游戏,最终却成了将彼此推向深渊的毒药。
与此同时,大安区安和路的公寓里,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开过一盏灯。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客厅封闭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牢笼。空气中残留着干涸体液的微腥、酒精的酸涩,以及一种死寂的腐朽气味。
纪修言穿着那件被撕扯得领口变形的深灰色衬衫,赤着脚坐在玄关冰冷的清水模地面上。
他的下巴冒出了青黑色的胡渣,眼窝深陷,无框眼镜随意扔在脚边的地板上,镜片上沾满了灰尘。
玄关的墙壁与木地板上,残留着干涸成暗褐色的点点血迹,那是沈以晴被咬破的唇瓣留下的痕迹;几滩早已凝固发白的精液斑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刺眼,那是他失控发泄时留下的耻辱烙印。
而在不远处的沙发角落,那枚刻着【E&S2017。05。20】的铂金戒指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阴影里。
纪修言的手边倒着两只空威士忌酒瓶。
客厅茶几上,摆放着一瓶未开封的高级黑皮诺红酒——那是第一次去仁爱路会所时,许曼瑄亲手赠予的见面礼,精致的酒标在黑暗中隐隐反光。
【三不原则……找回婚姻的心跳……】
纪修言盯着那瓶红酒,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扭曲的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剧烈的咳嗽与喘息。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茶几上那瓶沉重的红葡萄酒,用尽全身的力量朝着客厅中央那面白色的电视墙狠狠砸了过去!
【砰——啪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公寓里炸响。
厚重的玻璃瓶身粉碎成无数尖锐的碎片,深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四处飞溅,在雪白的墙壁上泼洒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污渍,随后顺着墙面缓缓向下淌落,滴滴答答地落在高级羊毛地毯上。
纪修言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痛难当。他一脚踹开脚边的玻璃碎片,抓起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
地下停车场里,银灰色的休旅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纪修言踩下油门,车子如同一道幽灵般冲出了大楼车道,钻进了台北深夜空旷潮湿的街道中。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地开着。
车子不知不觉穿过了士林,沿着仰德大道一路向阳明山攀升。
深夜的山路上没有其他车辆,浓密的山雾笼罩着挡风玻璃,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沉闷的刮水声。
最后,车子停在了半山腰那处熟悉的观景平台旁。那是他们刚交往的第一年,纪修言第一次开车载沈以晴上来看夜景的地方。
山风呼啸着拍打着车窗,台北盆地的万家灯火在脚下连绵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金色海洋。
纪修言关掉了车大灯,整个人瘫坐在驾驶座上,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颤抖着按下了车载音响的播放键。
音响萤幕亮起,自动读取了随身碟里那个名为【OurDays】的旧资料夹。
清脆干净的木吉他前奏在安静的车厢内缓缓流淌开来——那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沈以晴大学时最喜欢的歌,也是他们结婚典礼上进场时播放的定情曲。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你迷失在地图上每一道短暂的光阴……】
清澈的女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紧接着,音乐的间奏处跳出了一段七年前沈以晴随手用手机录下的语音备忘录。
那是某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沈以晴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吃着刚买的柠檬塔,一边对着手机麦克风发出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
【纪修言!你看前面那朵云好像一只大胖狗喔!你开慢一点啦,我要拍给晓安看……纪修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大木头!】
语音里,年轻时的纪修言无奈又宠溺地笑着回答:【有,我在听,沈大小姐,你坐好,安全带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