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台北的大安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沉闷雷雨笼罩。
雨水沿着安和路公寓的气密窗玻璃缓慢滑落,将窗外的街道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破碎的灰阶。
从北海岸那栋悬崖别墅回到家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但空气中仿佛依然残留着潮湿海风与浓烈酒气的腥甜。
沈以晴与纪修言一前一后走进家门后,整整一天一夜,两人间的对话不超过五句。
那场在两米四特大双人床上发生的荒唐四人纠缠,像是一剂致命的剧毒,正以极其残忍的速度侵蚀着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空间。
纪修言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穿鞋凳上,转身走进浴室冲澡。水龙头转开的哗哗声随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沈以晴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那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洋装,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她走到茶几旁准备收拾凌乱的杯盘,纪修言放在玻璃几面上的手机却在此刻突兀地短暂震动了两下。
萤幕亮起,通讯软体的通知栏跳出了一则没有标注姓名的讯息,但头像那张冷艳高贵的侧影,沈以晴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苏黎。
【昨晚你留在我身上的痕迹,到现在还在发烫。修言,你真的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吗?】
紧接着,萤幕自动预览了一张即时传送的照片。
沈以晴的手指颤抖着滑开了手机。
纪修言从不对她设防,六位数的密码是两人七年前登记结婚的纪念日。
密码解开的瞬间,相簿与对话纪录如同潘朵拉的盒子般被彻底掀开。
照片里,苏黎赤裸着雪白的香肩,黑色缎面床单只遮到胸口,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大片雪肤,脖颈处清晰可见几处暗红色的吮痕。
但真正让沈以晴如坠冰窖的,是往上滑动后出现的一张合照——那是周二夜晚在信义区画廊的休息室里拍下的。
画面中的纪修言没有戴眼镜,眼神褪去了平日在大安区公寓里的严肃与冷漠,修长的大手温柔地捧着苏黎那张冷艳的脸庞,大拇指轻轻抚过苏黎饱满的红唇。
他的嘴角微微扬着,神情专注、炽热,带着一种沈以晴已经整整七年未曾见过的深情与迷恋。
那种温柔,曾经只属于二十六岁时在台南老家巷口对她许下诺言的纪修言。
沈以晴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胃部一阵剧烈翻搅,痛得她几乎无法站立。泪水毫无预警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砸在冰冷的手机萤幕上。
就在此时,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纪修言腰间仅围着一条灰色浴巾,手里拿着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走出来。
当他看见沈以晴僵立在客厅中央、手中死死攥着他的手机时,脚步猛然顿住。
【以晴,你在做什么?】纪修言的声音沙哑紧绷,习惯性地用平静与理性来武装自己的慌乱。
沈以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将手机萤幕转向他。萤幕上,纪修言轻抚苏黎脸颊的特写照片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刺眼的白光。
【这就是你说的……只是为了找回婚姻的心跳?】沈以晴的声音颤抖得破碎不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纪修言,你摸着她的脸时,心里想的是找回对我的感觉,还是你早就爱上她了?】
纪修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腭线条紧绷如铁。
他一步跨上前,伸手夺过手机,随即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暴戾:【那我呢?沈以晴,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纪修言转身走向餐桌,一把掀开了沈以晴那台处于睡眠状态的笔记型电脑。
萤幕亮起,停留在一个名为《呼吸》的未寄出散文草稿档案上,旁边还挂着她与梁砚声在通讯软体上的深夜对话视窗。
纪修言指着萤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发青,额角青筋暴跳:【要不要我念出来给你听?『周二的咨商室里,当他的指尖穿透我的防线,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在七年的冰冷婚姻里窒息了太久。在他怀里,听着他温柔的低语,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纪修言转过头,双眼猩红地死死盯着沈以晴,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痛苦而变得歇斯底里:【在我身边你窒息,在梁砚声身下你才觉得自己活着?他用那些廉价的心理学术语哄你、摸你、把你操到在所有人面前尖叫求饶,你就把他当成救世主了是不是?你甚至写情书给他!】
【那不是情书!那是我的痛苦!】沈以晴崩溃地尖叫出声,积压了七年的委屈与绝望如山洪暴发,【纪修言,是你先把我推开的!这七年来,你在这个家里给过我一句温柔的话吗?每一次做爱都像在交差,每一次对话都像在开专案会议!我只是一个活在你规划好的完美生活里的幽灵!梁砚声至少看得到我的痛苦,他听得懂我说的每一句话!而你呢?你只会把责任挂在嘴边,然后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回你丢掉的热情!】
【我把责任挂在嘴边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纪修言怒吼,眼眶通红,【我每天在事务所加班到半夜,在工地跟厂商应酬陪笑,我为了什么?我以为这就是爱!结果你回报我的是什么?是在北海岸的床上,当着我的面,夹紧梁砚声的腰求他用力干你!】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响。
沈以晴的手掌剧烈颤抖着,掌心火辣辣地痛。纪修言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嘴角隐隐渗出了一丝血渍。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两人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剧烈碰撞。窗外的雷声轰然作响,将大安区的豪宅震得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