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哪来的流民?!”
那声音清脆得过分,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尖细,却咬字生硬,声调古怪。
何思其吓了一跳,脚下一绊,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扑倒在红柳根部的湿泥里。
他慌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半截泛着暗沉青绿色的青铜短剑,剑尖正悬在他眼前不过半尺的地方,握剑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顺着那截短剑往上看,何思其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原本就转得极慢的思维瞬间彻底停滞了。
站在土坎上的,是个身形矮小的“少年”,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磨得起毛的灰褐色皮坎肩,底下露出两条套着麻布绑腿的瘦腿。
但真正让何思其僵住的,是对方的头顶。
那颗顶着凌乱亚麻色短发的脑袋上,赫然立着一对长长的、覆着柔软浅灰细绒毛的长耳。
两只耳朵足有半尺多长,耳尖微微下垂,耳廓内侧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粉白薄皮,密布着极其细小的淡红血管。
何思其趴在泥水里,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虚沫。
帽子?还是什么西域少民族的古怪头饰?用整张野兔皮硝制缝在皮帽上的装饰?
这个念头刚从干涸混乱的脑海里冒出来,就见水洼对面的荒草丛里忽然扑棱棱飞起一只沙鸡。
伴随着那声细微的草叶摩擦响动,那少年头顶上的两只灰色长耳猛地一竖,耳根处的皮肉清晰地隆起两小团细韧的肌肉束,左边那只耳朵甚至以一种极其诡异而灵巧的角度,原地向后轻微转了半圈,耳尖的小绒毛在落日的余晖里神经质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那是活的。
那是从头皮、颅骨两侧实打实生长出来的血肉。
何思其死死盯着那对转动的长耳,嘴唇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迎头打了一闷棍。
现代十八年建立起来的全部常识在这一瞬被碾得粉碎。
极度的缺水和高热让他的视神经不断泛起黑斑,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濒死前的荒诞幻觉,还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现实。
但他太累了,喉咙里的焦渴已经压过了一切惊恐与理智,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条搁浅的死鱼一样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看什么看!没见过殊族斥候吗?!”
长着灰兔耳的少年被他直勾勾的呆滞眼神惹毛了,长耳猛地往后一撇,紧紧贴在发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手中的短剑往前送了半寸,厉声喝道:“问你话呢!哪来的?衣服怎么这般古怪,头发也没结髻……你是关内逃过来的役夫,还是北边哪座山里跑出来的野民?!”
何思其被剑尖逼得微微往后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给口水……”
兔耳少年皱了皱眉,似乎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高个子年轻人干裂发黑、渗着血丝的嘴唇,以及那双陷在眼眶里、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珠。
少年眼里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一丝,但手里的铜剑依旧没放下,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一只粗陶破碗:“自己舀!别往水眼跟前凑,弄脏了有你好受的!”
何思其甚至没听清他在骂什么,一看到那只碗,整个人的本能瞬间复苏。
他几乎是用膝盖和手肘并用爬到了水洼边,颤抖着抓起那只满是豁口的粗陶碗,直接扎进了水洼边缘稍微清澈一点的水流里。
水其实并不干净,混着草根的腐气和细碎的沙尘,甚至带着一股戈壁滩水坑特有的微涩咸苦。
但当那冰凉浑浊的液体涌入喉咙的刹那,何思其舒服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干海绵,拼了命地吞咽吸吮。
“咳……咳咳!”喝得太急,水呛进了气管,他伏在泥地里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却舍不得丢开手里的破陶碗,手指死死抠着陶土边缘,将碗底剩下的一点泥水也舔了个干净。
清凉的液体落进干瘪痉挛的胃袋,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随后是一阵迟来的、几乎让人虚脱的快意。
何思其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而借着这喘息的空当,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兔耳少年,望向了水洼深处的胡杨林边。
那里停着两辆极其简陋的木轴大车,车旁生着一堆噼啪作响的红柳火堆。
几个身材粗壮、穿着皮袍的汉子正围在火堆旁大声说笑着什么,而在其中一头高大的骆驼旁,立着一道极其醒目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高挑得惊人的女人,穿着一身收腰的暗红皮甲,下身是一条紧绷的鹿皮骑裤,将那双笔直修长得过分的长腿勾勒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