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身量小,只觉得这是个隐秘的去处,从不觉得这里闷热压抑。
现在他人长到了一米八三,稍微直起脊背走动就容易撞上椽子,翻出来的每一件旧物还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筛选:是留着带回新家,还是直接装进编织袋扔到小区的垃圾站。
他实在不喜欢做这种决定。
靠墙角搁着的那个掉了蓝瓷的大搪瓷茶缸,底下已经磕得露出了黑铁底子,甚至生出了一小圈褐色的锈,父亲刚才上来看了一眼,随口说这种破烂就扔了吧,何思其嘴上应了一声,等父亲下了楼,他还是顺手把茶缸用旧报纸裹了两道,悄悄塞进了装日常杂物的纸箱里。
他也明白带回去多半也是搁在阳台积灰,大概率不会再有人拿它泡茉莉花茶喝,但刚拿在手里就随手丢进黑塑料垃圾袋,总觉得手底下太轻,事情办得太草率。
赵铮没催他。
他拿了卷透明胶带,蹲在地上把散落出来的书重新整齐地码好,把那本裂了口子的《铁路职工手册》和两本掉了封底的旧规章夹在厚书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破箱底缠了个结结实实。
“墙角那个大箱子,也得搬?”赵铮站起身,拿脚尖点了点墙根那只皮箱。
“那是爷爷以前出车用的。”何思其走过去试着用手拉了一下提手,皮箱纹丝不动。
箱子被旁边沉重的双门老衣柜斜斜地卡住了半边,提手上的皮革因为年头太久,早就干裂成了好几瓣,里头的麻线一根根呲在外面。
两个人只好先把笨重的衣柜往外挪开几寸。
柜脚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啦声,震得天花板的蛛网跟着晃荡。
两人一人拽住皮箱的一侧把手,咬着牙把它从死角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箱子底下积了厚厚一层像毛毡似的死灰,何思其避得稍微慢了一点,吸进了一口陈年尘土,忍不住偏过头连打了三个喷嚏,呛得眼泪都渗了出来,眼眶通红。
“你赶紧下楼去水池子洗把脸吧,”赵铮一边拍打着手套上的浮灰一边说,“我先把这箱子弄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宝贝。”
“不用,等会儿收拾完一起下去。”何思其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鼻尖,顺势在旁边的旧板凳上坐了下来。
楼道里已经飘上来热油煎鸡蛋的焦香味,窗外红砖家属院的各个窗口陆陆续续响起了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声,楼下平房的小院里有大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洗手吃晚饭,自行车脚撑打在水泥地上的脆响一下挨着一下。
这些市井动静隔着薄薄的窗玻璃传进来,反而让这座空了大半的阁楼显得更加安静。
赵铮弯着腰摆弄那两个黄铜搭扣。
扣子表面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铜绿,生生锈死了。
赵铮从何思其爷爷留下的那个铁皮工具盒里翻出一柄生锈的一字改锥,顺着搭扣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撬了两下。
只听见嘎嘣一声轻响,左边的扣子总算弹开了,右边的扣子受了震动,自己跟着松脱开来。
赵铮两手掀开厚重的硬壳箱盖。
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干燥旧布料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最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藏蓝色的铁路列车员冬装制服。
何思其看着那套衣服,有些出神。
他认得这件衣服。
爷爷退休以后的许多年里,只要入秋天气稍微转凉,就喜欢把这件呢子制服套在衬衫外面。
制服上的金属扣子早就磨去了金漆,露出底下暗哑的铜色。
有一年初冬下大雨,父亲在外地出差,母亲在医院值夜班,爷爷就是穿着这身制服去实验小学门口接他。
何思其那会儿刚踢完一场泥泞的球赛,正站在校门旁边的雨棚下跟队友吹牛,一抬眼看见老头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水坑旁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在人群里一寸寸地找他。
何思其嫌老头穿制服的样子太扎眼,怕同学笑话,远远地冲爷爷用力挥手,大声喊着“别过来了我这就出去”。
何思其伸手把那套制服小心地捧了出来。
布料入手沉甸甸的,手肘和袖口的位置已经被磨得极薄,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右边领口折叠的地方有一道常年洗不掉的深色汗痕。
以前每天在爷爷身边晃悠,挨得那么近,他却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磨损的痕迹。
“这衣服放哪儿?”赵铮蹲在一边问。
“先搁我腿上吧。”何思其把呢子制服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在粗糙的布面上轻轻抚平,没急着把它塞进塑料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