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朝上翘。
她写字整条手臂在动,手腕几乎不动。
写到右上角那一下,人要往上够,上半身跟着往黑板前倾出去——衬衫的后摆被从裤腰里带起来一点,随即她直起身,把衣摆重新压回去。
沈韵:“把第三段再读一遍。”
哗,哗。
讲台下一片翻书的声音。
我也翻开了。书很旧,书脊被压平了,边角翻得起毛。我没读,我看着那几行黑字。
沈韵:“读的时候想一想,如果你的母亲,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替你扛下了一些什么,你会怎么想。”
她开始讲。
讲作者在母亲病重的时候还在发脾气,讲那个母亲忍着疼,替儿子挡着,一句没说过,讲“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
她讲得很慢,讲到那一段的时候,声音低下去,有一点抖,嘴角先抿了一下。
那双凤眼有些泛红。
她停了停,抬手,用手背很轻地按了一下眼角。
她把讲义翻过一页,指尖压在纸面上,压出一点白。
沈韵:“这样的母亲,值得被记住。”
前排有女生吸鼻子的声音,有个男生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坐在我左边的周明,笔停在半空,愣了有三秒。
我坐着,手搭在桌沿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讲得很好,好到,让大家都以为自己有了一个为了儿子付出了一切的母亲,好到全班都在为纸上那个母亲掉眼泪。
就连周明,等会儿放学回家就要吃他妈的皮带炒肉,此刻也鼻翼翕动,感动至极。
我则一滴眼泪都没有,我甚至觉得有点烦躁:用胡编乱造的苦难,来撰写虚假的感情,除了用来收割眼泪之外没有意义。
前排甚至有女生掉起了眼泪,身边的女生赶紧拿起纸安慰起她。手擦过她的鬓角,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钉,闪了一下。
我看着她被感动得涕泗横流的样子,突然有些想笑。
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被风掀了一下,翻出背面发白的绿,又落回去。
沈韵:“接下来提几个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来。
沈韵:“李晴,第一段里‘我’为什么砸东西?”
李晴站起来,答得很认真。
沈韵:“王鹏,你补充。”
王鹏站起来。
沈韵:“陈思远。”
陈思远答得磕磕巴巴。她还是说了句:“思路对,下次再往深里想。”陈思远坐下去,耳朵红红的。
她点了七个,分了两排,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唯独绕开了我这一列。
我也没往她那个方向看。
我低着头,目光落在课本第三段的最后一行上,落在那个句号上。
看久了,那个句号看起来像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