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教室里多站了两分钟才走出去。
走到系馆一楼的公布栏前,她下意识地滑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打工群组的讯息,却在点开Instagram的瞬间,手指僵住了。
她的限时动态追踪列表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帐号发的新动态,那是一个不具名的校园帐号,平时专门转发系上活动与匿名投稿。
最新的那则限时动态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正驼着背、抱着帆布袋走在系馆走廊上,灰色卫衣与黑色长裙,长发遮住侧脸,正是她十分钟前离开教室的样子。
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有点晃,配文只有一行字:【文学系的新款制服?宽松显瘦穿搭教学。】下面还加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符号。
观看次数已经破百,还有人回复了【哈哈哈哈超像】、【这谁啊】。
林予安感觉胃部一阵紧缩,像是被人用力握住。
她立刻把手机萤幕按掉,却又忍不住再点开一次,确认那真的是自己。
那张照片把她最不想被看见的样子完整地定格了,驼背、暗沉、畏缩,像一只躲在角落的小动物。
她把手机紧紧握在手心,指节泛白,快步冲出系馆,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她不敢回头看有没有人在看她,只觉得每一道从身边经过的视线都带着那张照片里的嘲笑。
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把脸埋得更深,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冲进捷运车厢,被人群包围,才稍微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
从关渡搭捷运回到公馆,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温州街的老旧公寓藏在巷子深处,楼梯间堆满了旧信箱与脚踏车,墙壁因为潮湿而长出淡淡的霉味。
林予安住在三楼的一间小套房,房间只有六坪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把空间填满了。
窗户对着后巷,只能看见对面公寓斑驳的外墙与缠绕的电线。
她把帆布袋丢在地板上,踢掉帆布鞋,整个人蜷缩到床上,把脸埋进棉被里。
棉被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却盖不住她心里那股寒意。
手机还亮着,那则限时动态还在她的脑海里闪烁,她把手机翻面盖在枕头下,却又过了几秒,自己伸手把它拿了回来。
她打开了一个图示是黑色镜面的交友软体,名字叫做【夜镜】。
这是她在上个月失眠的夜里无意间下载的,主打全匿名、阅后即焚,以声音与视讯为核心,强调隐私与知情同意,内建安全词与一键中断。
版面上没有大头贴,只有暱称与声音波纹,配对全靠随机。
林予安一开始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不用露脸、不用自我介绍,像是对着井口说话,不期待有人回应。
她在上面和几个人聊过,大多是无聊的搭讪,她总是聊两句就关掉。
今天她却在配对列表里,看见一个暱称叫做【砚】的人,对方的自我介绍只有一行字:【大安区,底片摄影,接案中,喜欢午后的光。】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底片颗粒照,看不出长相。
林予安盯着那个暱称看了很久,手指在萤幕上悬空。
她今天一整天都觉得自己被恶意地看着,被镜头捕捉、被评论、被笑,那种凝视让她觉得自己很脏、很丑、很不值得。
可是心底又有另一个很小、很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被看见的方式不一样呢?
如果有一种凝视是温柔的呢?
她抱着一种自暴自弃又带着一点点期待的心情,按下了配对邀请,传出了第一句讯息。
她的声音很小,透过手机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点鼻音与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