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伏在地上,头发都快触到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长老没看他们,只朝我走近两步。
他走动时,周遭的风像自动让到了两边,我甚至能听见他靴底与石板接触时极轻极稳的声响,像某种巨大野兽把爪尖收在肉垫里。
“在聊什么。”他问,声音温温的,带着点长辈见晚辈时的随和。
“回、回大长老,弟子们是在和少宗主开玩笑。”公鸭嗓抬起头,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地砖上掉。
大长老低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不重,却让那人把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转向我,目光落在手里那只粗陶瓶上,又移到我脸上。
“这月按例的份子,还是下品?”他问得很自然,像随口一提。
“回大长老,是下品聚气丹。”我据实答。
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玉瓶,白润无瑕,光线下隐隐透蓝。
他握住瓶身,指尖往上一挑,瓶塞自己跳出来,一颗龙眼大的丹药从瓶口滚入他掌心。
那丹色赤金,外面浮着一层极细的云纹,阳光一照,像有极淡的烟气在里头游走。
“拿着。”他把那颗丹药递到我面前。
我怔了一下,没敢接:“大长老,这上品……”
“叫你拿着便拿着。”他笑了一声,带着点长辈对小辈的随意,“你母亲要强,不肯给你行方便,那是她的事。我这做长辈的,看你底子薄,心性好,私下贴补几颗,谁还能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息,到底伸手接了。
丹药入手微温,像一颗刚被人捂热的石子。
我把它用袖内袋小心收了,躬身道谢:“多谢大长老关怀,弟子一定勤加修炼。”
他望着我,眼里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可那笑没到眼底。
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样很有趣、又不太值钱的东西。
那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温的,却让我后脊发凉。
“回去好好修炼,不要辜负了你母亲的一片苦心。”他说。
“弟子明白。”
我再次躬身,而后垂着头快步走了。
走到巷口拐角时,我到底没忍住,回头极快地望了一眼。
大长老仍站在原地,负着手,暗青色的袍角在风里一扬一落。
那两名弟子还跪着,像两截被钉在砖缝里的烂木头。
我拐过弯,耳边却还响着大长老方才那句话。
他的声音那么温和,像在替我撑腰。
我低头看掌心,那枚上品丹药的热度正一点一点渗进掌纹。
我心想,大长老待我真是不错。
而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大长老慢慢转过身,走到那两名弟子跟前。
他脸上的笑已经散了,只剩一层淡淡的灰白,像香炉里冷透的灰。
他没有释放任何气息,甚至比方才还要平和,只低下头,对着那两颗几乎贴地的后脑勺。
“舌头不想要了?”
他说得极轻,像在问今晚吃什么。那两人浑身一抖,额角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不敢喊,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求饶。
大长老没再说话,抬腿走了。
他走的还是方才那条甬道,步子不疾不徐,像刚探望完一个看好的晚辈。
风从后山的方向吹来,卷着几片半黄的竹叶,从他肩头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