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五点,新宿区信浓町。
冬雨下得又细又密,外苑林梢被冷雨浇淋成深浅不一的墨色。柏油路面上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膜,将街灯昏黄微弱的倒影拉扯得支离破碎。
黑色的长柄雨伞在水泥台阶前收拢,伞尖垂落几滴晶莹的水珠,击打在防滑垫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清野凛拎着合拢的雨伞,踩着那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玛丽珍小皮鞋,一步一步走上六楼。
她没有带随行,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趟的目的地。
随身的皮包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打印整齐的日程比对表,和一本以日期为纲的手账。
那本手账里有两页是她至今没能注销的账目。一页是神保町,一页是上野。末尾都是同样四个字:原因不明。
她从不做没有依据的事。今晚,她是来取依据的。
楼道内声控灯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亮起昏暗的冷白光晕。
602室门前。
少女没有掏钥匙,甚至没有多余的犹豫,抬起修长如葱白的手指,在冰凉的深色防盗门上规整地轻叩三下。
“咔嗒。”
门后几乎没有迟疑,门锁应声而解。
一股混杂着山茶花洗发水、软木润滑膏与干爽木屑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清野凛身上的冷雨气息交织在一起。
玄关处没有开刺目的主灯,唯有一盏铜柄阅读灯在地毯边缘亮着暖光。
明日麻衣正赤足踩在厚实的深灰色长毛地毯上。
从玄关到矮桌这七八步,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被脚背压下去的绒毛,又一根一根自己直了起来。
少女身上套着宽大的米白色粗针毛衣,领口微斜,露出一段如冬雪般冷白削瘦的肩头;下身是一条垂至脚踝的素黑棉裙,整个人单薄空灵得仿佛随时会溶化在空气里。
看见门外收伞而立的清野凛,麻衣那双毫无凡俗情绪的黑眸静得像两泓不起波澜的深潭,没有惊慌,没有敌意,只是微微侧过身子,声音空灵平缓:
“清野同学。”
“打扰了,明日学姐。”
清野凛将黑伞立在门外的伞架内,脱下沾染了外苑微寒水汽的炭灰色大衣,露出里面剪裁修身的米白高领毛衣与墨绿格纹长裙。
她换上客用拖鞋,步伐平稳地踏入屋内。
换鞋的间隙,清野凛的视线在这间六十平米的屋子里,不动声色地走了一遍。
玄关鞋柜的下层,摆着一双男式室内拖鞋,鞋口朝外,摆得歪歪扭扭。
淋浴间的晾杆上挂着一条深灰色的男式毛巾,拧得松松垮垮。
厨房的沥水架里立着两只马克杯——一只是印着“神川高中吹奏乐部”的旧物,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
另一只是白瓷杯,杯壁上贴着一枚窄窄的手写标签:彻。
字迹不是麻衣的。笔画张扬,收尾习惯性上挑,像某人连写检讨都不肯端正的签名。
‘现场物证清单第一条:这间屋子的主人,承认自己活在另一个人的作息里,并且没有申请任何形式的救济。’
清野凛收回视线。
客厅的正中央只铺着一张极厚实的防音羊毛毯,那套经过专业改装的声学工作站屏幕依然亮着,跳动着波形图。
矮桌上,一只白瓷茶壶正冒着袅袅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