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整,东京艺术大学音乐学部的大楼已隐入沉沉夜色中。
深秋的冷风自上野公园的树林间横穿而过,摇撼着那些早已落光枯叶的悬铃木,隔着厚重的隔音窗玻璃,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呜咽。
除却走廊深处安全通道那盏幽绿的应急指示灯,整栋教学楼死寂得像一座庞大的石质空壳。
三楼,第三独奏排练室。
室内的照明并未全开,唯有天花板正中央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吊灯,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圈逼仄而明亮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松香粉末与乐管润滑膏干涸后的微涩气味。
花田朝子抱着她那把昂贵的大提琴,有些瑟缩地坐在光晕正中央的黑色折叠琴椅上。
少女依旧穿着那件保守的纯白无袖连身裙,裙摆齐整地遮盖至纤细的小腿肚。
露出一小截被夜风冻得微微发粉的脚踝,脚上踩着那双圆头白皮鞋。
不足一米五的娇小身量,被立在身前的大提琴衬托得宛如一个初涉人间的木偶。
她眼眶边缘还残留着下午哭过后的淡红,乌黑的短发凌乱地贴在略显苍白的腮颊旁。
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逼入死角的小兽,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
两只娇小的手死死攥着那根价值数十万日元的苏佩尔马尾琴弓,怪力下意识失控,硬木弓杆在指缝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微弱悲鸣。
“渡、渡边同学……”
少女抬起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水光未退,声音细微颤抖,却依然固执地咬着字眼:
“如果你……如果你是打算联合麻衣学姐。”
“在深夜没有人的琴房里对我进行‘学术灭口’……我告诉你,八点体力的我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哪怕打断两根肋骨,我也会砸烂窗户跳出去……向九条美姬揭发你们的罪行!”
深夜琴房、一男一女、外加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的第三人。
这套配置在任何推理剧里都叫案发现场。
而她的防身方案是先打断自己两根肋骨再跳窗——风纪委员的战术手册,果然从第一页起就异于常人。
言语虽然凶巴巴的,但那张满是泪痕的清秀小脸,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惊慌。
坐在她正前方三步远的渡边彻,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单手支在膝头,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支通体漆黑的双簧管节段组合完毕,金属接驳口发出精密咬合的“咔哒”轻响。
少年今夜脱掉了沉重的驼色风衣,只着一件贴身利落的深墨色棉质衬衫。
衣袖随意地挽至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精悍利落的肌肉轮廓。
白炽灯下,那副清瘦英俊的侧脸安静得近乎冷淡——可当他抬眼看向她、弯起嘴角的时候,昏黄的灯光都仿佛朝她那边斜了几度。
蛊惑系笑容,威力过剩,恕不保修。
“花田学姐,如果我的犯罪动机真如你所设想的那样阴森下流,我大概会选择在见泽村的苞米地或者东大安田讲堂地下防空洞动手。”
“而不是在装有全套隔音阻尼的艺大琴房里,耗费两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来陪你校准第四小节的低音升C。”
渡边彻抬起眼帘,黑眸深邃而澄澈,语气平静无波:
“还有,虽然你的八点体力的确足以把实木谱架徒手折成三段,但作为同样在面板上顶格的男人,我必须诚实地告知你——”
“纯粹的骨骼硬度对撞,最后手腕发青的只会是你自己。”
“你……我有!我才不会手青!”朝子像幼稚园小朋友一样不服气地鼓起两腮,眼泪却又险些被气得掉下来。
“好了,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