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才得高枝栖旧燕,谁知鹰隼又临门。
三条约法如刀剑,一夜淫威似火焚。
忍辱偷生何日了,含羞侍客几时昏。
世间多少难言事,尽在高门后院深。
话说周文卿这日一早便出了门,带了李兴并两个伙计,往邻县采买一批绸缎去了。
临走时他到西厢与秦氏说了几句话,只说此番出门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回,让她好生在家待着,莫要劳累。
秦氏替他整了整衣领,又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个新蒸的桂花糕,嘱咐他路上小心,这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出了门。
周文卿走后,秦氏便回了西厢小院,心中虽有些空落落的,却也觉得清静。
她搬了张竹椅到桂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绣一只香囊,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秋日的午后暖洋洋的,桂花簌簌地落在她膝上,倒也惬意。
她一面绣花,一面盘算着往后的事——孙蕙娘回娘家诉苦,她自然是知道的;昨日孙茂夫妇来府上,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虽然孙茂没有当面揭穿她,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那孙茂打的什么主意。
她只能尽量夹着尾巴做人,盼着这场风波能悄然平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氏以为是送茶水的丫鬟,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继续绣花。
那脚步声却在院门口停住了,接着便是一个低沉的男声:“秦娘子,好清闲啊。”
秦氏浑身一震,手中绣花针险些扎进指头里。
她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孙茂正站在院门口,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着颔下短须,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不像是来看女儿的样子,倒像是专程来寻她的。
他站在那棵老桂树的阴影下,双目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嘲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氏慌忙站起身来,手中的针线笸箩险些掉在地上。
她稳住心神,福了一福道:“孙老爷,您怎么到后院来了?少奶奶在正院呢,妾身这就领您过去。”她面上虽强装镇定,声音却已有些发颤,那扶着针线笸箩的手指微微发抖,一双杏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慌。
孙茂却不接她的话茬,只是站在门口,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这小院——桂树、石缸、晾在廊下的衣裳、搁在桌上的针线。
他看了一圈,又收回目光,落在秦氏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今日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脸上未施脂粉,虽是一身仆妇打扮,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骨子里的风流韵致。
他看够了,才缓缓开口道:“我不找蕙娘。我找你。”
秦氏心中一沉,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个干净。
她后退了一步,强笑道:“孙老爷找妾身做什么?妾身不过是府里一个妾室,有什么事也该先禀过少奶奶和夫人——”
“行了。”孙茂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慢慢踱进院子里,反手将院门虚掩了,走到那棵桂树下,在那张竹椅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坐。”
秦氏没有坐。她僵硬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得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孙茂的眼睛,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孙茂跷起二郎腿,也不勉强她坐。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水月仙——不对,如今该叫你秦娘子了。你这出洗尽铅华、从良嫁人的戏,唱得当真不错。换了素衣裳,卸了胭脂粉,连我险些都没认出来。可惜啊可惜,你这双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冷冷一笑,“这双眼睛,老子在醉香楼里见过。你那日在床上叫老子什么来着?哦对了,是‘亲汉子’。这双眼睛,这声腔调,老子到死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