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太妃平日里研习哪些经典?”
“《道德经》读过几遍,《庄子》翻了大半,《清静经》是近些年才开始看的。”东平王太妃的回答从容不迫。
“说来惭愧,读是读了,未必真懂,道家讲‘致虚极,守静笃’,本宫虽向往,却总觉得离这六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太妃谦了。”李四微笑。
“能说出‘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人,往往比自以为已经到了的人更接近这六个字。”
“真人倒会宽慰人。”东平太妃嘴角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刚才的沉静多了一丝松动。
“贫道说的是实话。”李四放下茶盏。
“《清静经》开篇便言‘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太妃以为,这三个‘无’当作何解?”
东平太妃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亮,若不是张三通过共享意识从李四的视角近距离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本宫浅见。”东平太妃坐直了一些,膝上的书册被无意识地抚了一下。
“三个‘无’并非真正的虚空,而是超越了形、情、名这三重限制之后的至高状态,道之所以能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恰恰因为它不被这三者束缚。”
“妙。”李四点头。
“太妃的理解极为通透,不过贫道斗胆多问一句,太妃以为,‘无情’二字,是道之本相,还是道之一面?”
东平太妃沉默了一瞬。
“真人是在问,道是无情的,还是多情到了极处反而看似无情?”
“正是。”
又沉默了片刻。
“本宫……以为是后者。”东平太妃的声音低了一些。
“至情之至,反归于无,并非没有,只是深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至情之至,反归于无。”李四缓缓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微微颔首。
“太妃这八个字,当得起半部《清静经》的注解了。”
东平太妃没有接话。
但那只搭在书脊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张三在后殿的回廊里假装擦栏杆,嘴角勾着。
“至情之至,反归于无。”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文人清谈,搁在一个独守空闺多年的太妃嘴里……
是在说道?
还是在说自己?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李四和东平王太妃围绕《清静经》聊了整整一章,从“人能常清静”聊到“天地悉皆归”,从道法自然聊到阴阳交感,从虚静功夫聊到身心修炼。
东平太妃的学问确实不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偶尔还能指出李四的某个措辞“似乎与河上公注有出入”,李四不得不老老实实承认贫道确实记混了。
整场对话没有一个字涉及“驻颜”。
没有一个字涉及“精元”。
没有一个字涉及“房事”。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像两个老学究在茶馆里论道。
但张三知道。
这个女人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已经将后殿的布局看了个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