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下去了。
太久没有什么?
太久没有被人碰过?太久没有被人抱过?太久没有被人当作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不是一尊冰冷的凤座上的摆设?
太久没有活过。
她这几十年不是在活,是在熬。
一日一日地熬,一年一年地熬,从东宫熬到皇宫,从太子妃熬到太后,从二十岁熬到五十五岁。
熬干了青春,熬白了鬓角,熬得心如死灰,熬得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块冰,永远不会化了。
然后今天,两双手碰了她。
一双温和修长,一双粗糙温热。
碰得那么轻,那么慢,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在碰一件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
那个老杂役说“娘娘的手真软”。
那个老杂役说“这么好的手不该这么凉”。
那个老杂役说“手心凉的人心里苦”。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
太后的眼泪止不住了。
她埋在李四胸口,无声地、全身发抖地哭着,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从她紧闭的眼睛里不断不断地涌出来,浸湿了李四的道袍,浸湿了她自己的面颊,浸湿了她几十年来从未松动过的那面冰墙。
张三从后方环着太后的腰,他的下巴几乎贴着太后的肩头,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混着泪水的咸味和乳肉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
让她哭。
他的手臂环着太后的腰,粗糙的手掌贴着太后的小腹,能感觉到她腹部因为哭泣而不断痉挛收缩的肌肉。
他的胸口贴着太后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脊椎两侧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
太后哭了很久。
含春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水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太后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日光从窗棂间慢慢移动,从暖榻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太后的颤抖渐渐减弱了。
从剧烈的全身发抖,变成了肩膀的微微颤动,再变成了偶尔一下的轻颤。
她的呼吸从急促碎裂变成了深长而带着余韵的起伏。
她的手指从死死攥紧李四的道袍变成了松松地搭着。
她哭完了。
或者说,她哭够了。
几十年的泪水不可能在一个时辰里流尽,但此刻她的身体里那个最紧绷的结被哭松了,那面最坚硬的冰墙被泪水冲垮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虚软无力,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几十年的枷锁。
太后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是一塌糊涂的。
眼睛红肿,眼眶湿漉漉的,睫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面颊上的粉红色变成了哭过之后的潮红。
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肿胀,因为她哭的时候一直在用力咬着下唇压制声音,唇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齿痕。
她看着李四的眼睛。
李四的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贫道在这里。
太后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