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周太夫人叹了口气。
“可惜啊,定海神针也有生锈的一天,老身上个月进宫时,碰巧在回廊上远远瞧见太皇太后的銮驾经过,隔着那么远也能看出来,太皇太后的精气神大不如前了,走路都要两个人扶着,脸色……老身没看太清,但据我那不孝子媳妇的姑母说,太皇太后最近时常头疼,精神恍惚,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方子开了一摞,都不太管用。”
“太皇太后年逾古稀,凤体有些不适也是常事。”李四说,语气平和。
“太医院既已在调理,想必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但愿如此。”周太夫人又叹了口气,然后她的话题一转。
“对了真人,老身还听说一件事,那个甄太妃,最近身子也不太好呢。”
李四的右手在茶盏上轻轻转了一下,极其轻微的一个动作,如同拨了一下算盘的珠子。
“甄太妃?”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
“甄太妃不是一向保养得宜么?”
“保养得宜也架不住年纪大了呀。”周太夫人摇了摇头。
“甄太妃今年也六十二了,年轻时候确实是个绝色,到如今虽然老了些,但据说风韵犹存,可最近几个月,听说她时常腰酸腿疼,精神也不如从前,太上皇虽然退了位,但对甄太妃的关照还是不少的,专门派了两个太医驻在她宫里。”
周太夫人说着说着又凑近了些。
“老身跟真人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些宫里头的老娘娘们啊,表面上锦衣玉食、天下太平的,其实日子难熬着呢,太皇太后七十了,太后五十五了,甄太妃六十二了,还有那个武太妃六十了,王太妃虽然年轻些也五十了,一个个都是守了活寡的,太上皇年纪大了早就不行了,新帝又不可能去临幸先帝的妃子,这些女人啊,关在那宫里头,能干什么呢?就是日复一日地老下去,哎。”
她这一声“哎”叹得真情实感,倒像是在替那些宫中的老娘娘们鸣不平。
李四微微一笑。
“太夫人心善,不过贫道以为,富贵如天家者,虽有外人不知之苦,但太医院的调养、后宫的供奉,总不至于让她们受了委屈。”
“太医管得了病,管不了命啊。”周太夫人感慨道。
“人老了就是老了,谁不想再年轻几岁呢?真人您看看贾府老太君,去您这儿做了几天法事,回去整个人焕然一新,老身听了心里头可痒了,您说,那些宫里头的老娘娘们若是知道了,能不动心么?”
李四笑而不语,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周太夫人没注意到李四微笑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存在的光芒,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法事的具体安排上,两人开始讨论法事的日期、时辰、供品等细节。
一炷香后。
法事安排敲定,周太夫人满意地起身告辞。
“真人,那老身后日巳时再来。”她在门口又回头。
“对了,真人若不嫌弃,回头老身给您引荐几位老姐妹,她们听了贾老太君的事,一个个都好奇得不行呢。”
“太夫人有心了,贫道随时恭候。”李四欠身。
周太夫人笑吟吟地走了,仆妇丫鬟前呼后拥,软轿重新抬起,沿着山路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去了。
李四站在偏厅的门口目送着那乘软轿消失在松林深处。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偏厅,关上了门。
偏厅中只剩他一人,沉水香的余烟袅袅,日光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将他月白道袍上的暗纹映出了淡淡的光泽。
他在条案前站定,闭上了眼。
意识在两具身体之间无声地切换着,如同一个人同时在两面棋盘上落子。
与此同时。
清虚观正门外的台阶上,扫地的张三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拄着扫帚,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半闭着,看似在打瞌睡。
但他脑中的那张棋盘正在飞速重新排列。
周太夫人的闲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宫中格局的一角,零碎的信息在他脑中拼合成了一幅渐渐清晰的图景。
太皇太后,七十岁,后宫实际掌权者,城府极深,近来身体不佳,太医束手。
太后,五十五岁,当今皇帝之母,太上皇正妻,被冷落多年,恭顺温驯但暗藏心思,气色不好,眼底发青,没睡好。
甄太妃,六十二岁,太上皇宠妃,曾经的后宫第一人,如今失势但人脉深广,最近身子也不太好,与贾府有暗中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