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种纯粹的排斥和恶心仍在,但已经不是全部了。
在排斥之下,又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打量。
像是一个嫌弃药苦但知道非喝不可的病人在端详面前那碗乌漆墨黑的汤药。
嫌归嫌,但已经在心里估量着怎么捏着鼻子灌下去了。
含春阁中静了许久。
那异香仍在无声地弥漫着。暖玉榻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莹光。帷幔垂落四周,将这间屋子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贾母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面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几分。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或者说,她在做最后的说服。
说服自己。
终于,她开口了。
“他——”她用了“他”。终于用了一个代词来指代那个人。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张三身上,而是落在李四面上,“他不许看老身的面。”
这是一道命令。用的是贾府老太君发号施令时的那种口吻。不容反驳。不容商议。
意思是:可以。她允许那件事发生。但她有条件。那个老杂役不许看她的脸。不许抬头看她。要当一个没有眼睛的物件。
李四合十一礼:“谨遵老夫人吩咐。舍弟,低首垂目。”
张三低着的头又微微压低了几分。动作极小,若不细看几乎觉察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遵命”的姿态。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贾母又提了第二个条件:“过程之中,老身不想听到他说话。”
李四点头:“舍弟天性木讷寡言,老夫人尽管放心。”
第三个条件。贾母的声音比前两条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三日之后,此人不可再出现在老身面前。做完便滚。”
这一条带着明显的恨意。不是对人的恨。是对自己要做这件事的恨。对命运把她逼到这个份上的恨。她将这恨发泄在了那个最卑微的人身上。
李四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一切依老夫人。”
三个条件。不许看她。不许说话。做完就滚。
这三条加在一起,在贾母心中构成了一道屏障。
有了这三条,她可以假装那个人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一个有眼睛有嘴巴有面孔的男人。
只是一具会动的药引子。
一件功能性的法器。
跟一根棍子、一团药棉没有区别。
这是她给自己砌的最后一堵墙。
有了这堵墙她才能撑过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馥郁的异香填满了她的肺腔,将她翻涌的胃部安抚了些许。
她的面色仍然不好看,但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呕吐的惨白了。
变成了一种铁青中带着决绝的凝重。
然后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