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走在前面三步远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道袍下摆轻轻摆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偶尔在拐弯处停一停,等她跟上来,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贾母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加速。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往地底下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越走越远。
走了多久了?
一盏茶?
两盏茶?
她已经分辨不出方向了。
这观里的后殿到底有多深?
从外面看清虚观不过是一座中等规模的道观,怎么里面像是别有洞天似的?
终于,李四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两只铜质的蝙蝠衔着门锁。门缝中透出一缕极淡的暖光。
“老夫人。”李四转过身来,面朝她合十一礼,“此间为‘接引殿’。法事之前需先换着法衣、沐心静气。请老夫人稍作歇息。待贫道去做最后的准备。”
他推开了门。
暖光涌了出来。
贾母迈步走了进去。
接引殿不大。
约莫两间房的大小。
四面墙壁用素白的绢帛糊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地面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将步子声完全吞了进去。
屋中焚着一炉香,香气极淡极清,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闻了之后心跳似乎慢了半拍,胸口那股子紧绷也松散了几分。
安神香。贾母的鼻子灵,一闻便知这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香。是专门定心安神的方子。
她的目光在屋中缓缓扫了一圈。
靠南墙放了一架紫檀木的大梳妆台。
台面极阔,上面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足有两尺见方,比她在家中用的那面大了一倍有余。
镜面光洁如水,映出她走进来时的身影,纤毫毕现。
梳妆台上摆满了东西。
各色脂粉盒子排了一溜,有的是官窑细瓷小罐,有的是掐丝珐琅的扁盒,有的是雕漆的小匣子。
她扫了一眼便知这些都是上等货色。
有几样甚至是内造的规格。
宫里的东西。
台面的正中放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首饰匣子。匣盖开着,里面衬着大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顶凤冠。
贾母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顶正一品诰命的凤冠。
博鬓金翟,上饰九翚四凤,翠云片、如意珠花错落其间。
珠翠辉映,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宝光。
冠体虽然精巧但用料极实,一看便知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