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带了一根刺。
“方士炼丹采补”在她的认知里是最下等的江湖骗术。
她把这根刺抛出来,一是试探李四的反应,二是给自己留台阶:如果李四接不住这根刺,她便可以就势收手,将这番对话归为“果然是骗子”,然后起身告辞,体体面面地走掉。
李四接住了。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笃定。
“老太君说得极是。世间确有许多方士以采补之名行坑骗之实,贫道对此深恶痛绝。‘春回造化’之术与采补之术有本质之别。采补是损人利己,从对方身上攫取精气以滋养自身。而‘春回造化’恰恰相反,是施法者将自身的精元灵机无偿渡给受术者。施法一次,施法者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日方可恢复。贫道若为了骗人,何苦伤自己的根本?”
这番话逻辑严密,反驳得既不咄咄逼人又有理有据。
“何苦伤自己的根本”这一句尤其有力。
贾母精明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判断一个人说话做事的“动机”。
如果这术真的要伤施法者的元气,那他没有动机骗人。
当然,他在骗。“元气大伤”是鬼话。但贾母不知道。
贾母没有接话。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真人说修行多年只遇过两三个‘有缘之人’,”她的话锋转了个方向,不再追问“密切的肌肤之亲”的具体含义,而是绕到了另一个她更在意的点上,“那几位有缘人,如今怎样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效果。她想要“案例”。想知道别人做了之后到底有没有用。
李四微微一笑。
“贫道此前云游四方,所遇有缘之人皆在远州外府,京中并无。那几位老夫人受术之后,面容气色俱有显着改善,精气神恢复到了中年时的状态。其中一位,受术前已是鹤发鸡皮、步履蹒跚,受术后三月,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他说“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这十二个字落在贾母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白发转黑。
贾母不自觉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背上那几道皱纹,以及腕间翠镯下方的一小片松弛的皮肤。
面容光润。
她想到了今早照镜子时,镜中那张让她越来越不忍直视的脸。
行走如飞。
她想到了自己每日从卧房走到正厅都要歇两歇的腿脚。
她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当不得真。”她淡淡说了一句。
嘴上说“当不得真”,但她的目光已经从茶盏上移开了,不经意地看向了窗外。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眼中的神色。
鸳鸯看到了。
老太太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极淡极浅的红,若不是鸳鸯离得近、又时刻留意着,根本看不出来。
那不是感动的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中了的红。
贾母这辈子最怕的事、最不愿面对的事、最深最深地埋在心底的那个执念,被李四那轻描淡写的十二个字戳了个正着。
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若这是真的呢?
若真的能回到那个时候呢?
贾母转过头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抹极浅的红已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雍容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