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货的小厮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嘴碎得很,干活时嘴巴就没闭过。
张三拎着扫帚在旁边“帮忙”搬东西,其实是借着搬搬抬抬的功夫跟那小厮搭话。
“辛苦了辛苦了,”张三弓着背,声音低哑,赔着笑脸,一副讨好的模样,“大冷的天从城里跑这一趟,不容易。”
那小厮擦了把汗,咧嘴笑道:“这算什么辛苦,比在府里当差松快多了。府里这些日子啊,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怎么?”张三搬着一坛素油,佝偻的身子在坛子后面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枯瘦黝黑的脸,“你们那样的大府,还有不好过的日子?”
“嗐,”小厮压低了嗓门,左右看了看,凑近些说,“不瞒老人家,我们老太太这阵子脾气大得很呢。前儿罚了两个丫鬟,听说是照镜子照出了气。这话我可不敢在府里说,出了这门才敢吐两句。老太太年纪大了,心里头不自在……”
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似乎觉得议论主子的短处不太妥当,改口道:“总之这阵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老太太的霉头。”
张三“哦哦”地应着,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像是听了就忘的那种人。
可他的心里早已翻了天。
照镜子照出了气。罚了两个丫鬟。年纪大了心里不自在。
贾母。六十五岁。怕老。
今天又来了个贴身丫鬟踩盘子。
那丫鬟精明得很,观前观后都看了一遍,该问的都问了。
回去定会如实禀报。
玄清真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从她临走时的表情来看,至少是“不像骗子”这四个字。
而贾母此刻正处在什么状态?
照镜子照出了气,发了脾气,躲进佛堂里独坐了一个时辰。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突破口已经裂开了。
裂缝还不大,但已经有风透进去了。
鸳鸯回去一说,这道裂缝还会再大一些。然后贾母会犹豫,会纠结,会在心里反复掂量。但最终,那个“怕老”的念头会压过一切。
因为没有人能跟时间讲道理。更没有人能在镜子面前对自己说谎。
小厮卸完了货,赶着骡车走了。灶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啪”地爆一声。
张三倚在灶房门框上,双手抱臂,枯瘦佝偻的身子沐浴在秋日午后的金色阳光中。那张枯槁黝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个极缓极慢的笑。
不是那种张牙咧嘴的笑。是嘴角微微一勾,眼睛微微一眯,皱纹在眼尾聚拢成一团。像一只蹲在洞口的老狐,嗅到了猎物的气味正一步步靠近。
贾母啊贾母。
你快来了。
他慢慢转过身,背着手往后殿的方向走去。
经过那条连接前后殿的夹道时,他在那扇半掩的后殿院门前站了一瞬,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刻着的那行小字。
字是张清原在世时刻的,年代久了有些模糊,写的是“清静无为”四个字。
张三看着那四个字,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磨砂,在空荡的夹道中回荡了几息。
清静无为。好一个清静无为。
等贾母来了,这后殿深处可就不清静了。那张暖玉大榻上会传出什么样的声音,他光是想想,裤裆里便又开始发紧。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后殿的暮色之中。秋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将他那佝偻瘦小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扯成了一道细长的暗纹。
像一条耐心的蛇,正无声无息地朝猎物的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