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是在高考结束的第三天变成女人的。
她当时并不知道。
前一晚是快捷酒店前台的大夜班。清晨六点半交接完,她照旧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踩着清晨潮湿的水泥路,一步步走回市中心的家。
那是一栋房龄有些年头的老居民楼。
早年父母因意外事故离世,只留下抚恤金和这套两居室。
虽然地段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屋子逼仄老旧,但老式的红砖实心结构极其扎实,厚重的双层木门一关,隔音质量好得出奇,把窗外闹市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
屋里的陈设还是十多年前的旧式样,但被白言收拾得极干净,窗明几净,地板擦得光可鉴人,书架上的数理化辅导书码得整整齐齐。
银行卡里的抚恤金加上高考前学校特批的一笔奖学金,足够供她安安稳稳念完四年大学。
上海交大的志愿填报表,已经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排演过无数次。
对一个性格向来温和内敛、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学生来说,生活本该顺理成章地沿着这条明晰的轨迹向前延伸。
她实在太困太累了。
拉上素色的厚窗帘,对面街楼晃眼的晨光被挡了大半。
她没顾上换衣服,合身倒在洗得泛白、带着淡淡肥皂清香的单人床上,沉沉睡到了正午。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饿。
饿得很平常,却又透着一股罕见的凶狠。
通宵熬夜的人大抵如此:胃里空得发抽,脑门发昏,舌根泛起一阵阵苦涩。
白言只当是日夜颠倒逼出来的低烧。
她没照镜子,穿着旧运动短袖与松垮的睡裤,踩着拖鞋先去厨房找吃的。
家里能吃的东西几乎被她翻了个底朝天。
两个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配香辣牛肉面,是她高三偶尔犒赏自己的顶配;打折买来的午餐肉罐头,平时总觉得贵,在柜角放了很久;盒装纯牛奶是一直备着的;青菜是前两天买回来的,叶子有点发蔫。
她麻利地把这些全煮了出来,端端正正摆在那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折叠方桌上,拿起筷子往嘴里送。
刚咽下第一口,她就愣住了。
没有味道。
鸡蛋只有滑腻的形状,面条只有烫舌的温度,平时咸香的午餐肉滑过舌面,口感竟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死橡皮。
牛奶灌进喉咙,只剩下一层说不清的油腻;青菜嚼烂咽下,嘴里连一丁点草木清气都没留下。
白言轻轻皱起眉,疑心是低烧把味蕾烧退了。
她习惯了不浪费粮食,硬着头皮大口往下咽。
恶心感从第一口就开始发作,胃部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本能地排斥着这些人间烟火。
等一整桌食物勉强全塞进了肚子里,腹腔深处却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干瘪。
空得不合常理。不像是刚吃过饭,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吃进去的残渣从另一端硬生生抽干了。
她有些坐不住,换上一双平时穿惯的40码洗水帆布鞋下了楼。
小区门口那家炒粉店她是熟客,特意嘱咐老板加足了重辣,打包带回家。
她坐在明亮的客厅里逼着自己吃。
辣意是货真价实的,辣得她连连打嗝,眼角溢出泪花,可那股刺激只浮在口腔表层,根本浸不到那处深不见底的饥火里。
吃完后她想回床上躺一会儿,胃里依旧空落落的,反胃感却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往喉咙口涌。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到了傍晚六点。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去上夜班。
白言终于忍到了极限,快步冲进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卫生间,双膝一软,跪在马桶前,把白天咽下去的所有东西全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