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往后呢,往后这条线爬到哪儿算完。
想完又骂自己,病例里写得清清楚楚,爬到哪儿算完你早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被窝里他把手伸下去,最后又摸了一遍脚背。鳞在黑暗里还是那个凉法,顺着手心滑过去,一下,又一下。
窗台上的雨没停的意思。他数着雨点,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几,迷迷糊糊又从头数。
雨下到后半夜没停,天亮的时候还在下,不大,就是不肯歇。
纪云深是被室友收拾书包的动静弄醒的,拉链来回拉了两遍,门关上前那人还探回头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含糊应了一声,屋里就剩雨声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脚伸下去踩到地,凉。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没迈开。
左腿抬起来了,右腿跟着一起被带了起来,两条腿内侧像中间被人缝了一道,绷得紧紧的,谁也不放谁。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下意识抓上床沿的栏杆,脚趾在地上抓了一把。
他又试。
这回他看着自己的腿试。
抬左腿,右边被扯着往前蹭了半步,裤料在两条腿中间拉出一道斜的褶。
力气有的是,是中间不让。
他站在床和桌子之间那一点空里,手心慢慢出了汗。
冷静。他跟自己说。先坐下来看。
他把睡裤从腰上往下褪,褪到一半卡住了——卡在胯上,也卡在两条腿中间那道缝上。
他坐回床沿,把裤腰从两边一点点往下推,推到膝盖弯,低下头。
两条腿从大腿根往下,内侧的皮肤已经不分了。
不是贴在一起,是长成了一片,原先两条腿各自的那条边,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印,从膝弯往上一直延伸到腿根,印子两边的皮肤是连的,摸过去是平的,是一整块。
浊白的鳞从膝盖以下往上爬,一夜之间越过了小腿,覆到膝盖上,膝盖原来尖尖的那个形状没了,只剩一个圆钝的鼓包,白底上蒙着一层蜡似的光。
他伸手按了按膝盖。
底下没有骨头顶着手指的感觉。
软的,韧的,按下去一个窝,慢慢回起来。
他按了左边又按右边——不对,没有左边右边了,那儿只有一个。
他试着弯腿,两条腿一起弯,一起直,膝盖里那种这是两节骨头的、他二十年从来没有留意过的感觉,没有了。
这件事比并成一条更可怕。
他坐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可怕在哪:连在一起的时候,那还是他的两条腿挨得太近。
膝盖没有了,是他身上有一处东西,从此没有了。
黏合在往上走。
他看着它走。
大腿中段那道浅印眼看着一点点淡下去,皮肤在原地绷紧,绷得发亮,像有人在皮肉底下慢慢地、匀速地拉一块东西。
不疼。
这是最坏的——疼倒好了,疼他就去医院。
它只是在那里进行,用一种他完全插不上手的速度。
他想喊停,没有地方喊。
起来。他想,得起来,得出门,得去门诊,现在就去。
他扶着床栏杆站起来,裤腰褪在膝弯碍事,他干脆把睡裤整个蹬掉。
两条腿并成一根往下,脚踩在地上,脚还是两只,脚踝以下还分着,往上已经是一整根。
他扶着墙往门口挪,挪一步,墙换到桌沿,桌沿换到门边柜子的角,三米的路他换着东西扶,一寸寸把自己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