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餐盘放下,挨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坐下,先吃了两口,才发现自己坐下的时候一直在用胳膊挡着腰。
挡什么呢,食堂里又没人认得他的腰。
他把胳膊放下来,过了两口饭又抬上去了。
“你那件衣服是不是小了。”
他一抬头,陆长庚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视线从他肩膀上收回去,落在自己的饭上。
“我昨天洗的时候水温高了。”他说。
“哦。”陆长庚夹了一筷子菜,“缩水了。”
“嗯。”
“你那件实验服也是,”陆长庚说,“上次看你在通风橱前面,后背整个绷着。”
“那是缩水。”
“嗯,缩水。”陆长庚不跟他争,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又说,“回头把那件大的给你,我穿不下。”
那件大的陆长庚穿了两年。
纪云深说好,接着扒饭。
他没敢问从哪个角度看出后背绷着的,也没敢想对方还看过哪里。
今天中午最好别碰见熟人,他想,下午也别。
回宿舍他把门带上,站到窗前那块有太阳的地方,把T恤从下摆掀起来。
腰线在光底下看得最清楚:往里凹,凹到最细的地方,再往外放开,放到胯上那一圈。
他侧过身,影子投在衣柜门上,他把胳膊举起来,让影子里的轮廓整个露出来。
影子里那个形状,胯比腰宽出去一截。
不是胖,胖他认识,胖是从肚子开始的,这具身体的肉往下走、往外走,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盯着影子看了很久,把胳膊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
放下来的时候影子里的腰又细回去一点,举起来那道弯就整个摊开。
他试了三四回,像在调一台对不上焦的显微镜。
他把手放回胯上,这回不按了,就贴着。
那一圈软的温温的,底下骨盆的形状他隔着肉能描出来,比他记得的宽,宽出来的部分全是新的。
两个月前他系皮带的地方,现在皮带上头还空着一截软肉。
他忽然想起门诊那张曲线,往上走的那条,医生手指点过去的时候说骨盆这一段的走势还在后头。
还在后头。
他低头看了看,这已经是“后头”走到一半的样子了,那一半已经把他所有裤子都作废了。
手顺着腰往下理,理过胯上那圈软的,再往下,顺手往裤子里一理——
空的。
不是变小,那个地方他摸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手该落在哪儿。
现在手落在那儿,底下是平的,平得像那里从来什么都没有过,只有一层薄皮,皮底下有一点热。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敢再动,也没敢再按第二下。
窗外的云走过去,屋里暗了一档,他就站在那儿,T恤还掀着,影子还在衣柜门上。
裤腰上的死结硌着胯。他把它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回系得松了些,反正也挂不住,松一点,至少不勒。
出门前他在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拽到盖住胯。
拽完他知道没用,那圈东西在布底下顶出一个钝钝的形,走起来布就跟着那个形晃。
他把书包背上,带子压在锁骨上,锁骨硌得有点疼。这个疼是新的,他也决定不问它。
雨又下起来了,先是空调外机顶上几点,后来整个窗台都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