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黑得发沉,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门口慢下来,是夜班护士推着车去给别的病房换药,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响一阵,又远了。
她的呼吸很轻,鼻息一下一下扑在我的手背上,像只停不稳的蛾子。
我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指节、指甲、指腹上的薄茧,还是那些熟悉的触感,只是比平常凉。
手术台上的画面还在我脑子里翻。
金属托盘里摞着的器械,吸引瓶里晃荡的暗红,屏幕上她一跳一跳的波形,还有她抽搐时绷直的脚背。
那些画面不按顺序来,我越想不去想,它们越往眼前挤,挤得我胃里发紧,喉头一阵阵泛酸。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手心不那么抖了。
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最好是你。K那句话又响起来,带着他那种散场前轻飘飘的调子。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嘱咐还是警告。
我把它当成嘱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像给自己找个非坐在这里不可的理由。
监护仪的数字在暗处跳:心跳七十八,呼吸十四,血氧九十九。
我数着她的呼吸,数着数着,眼皮就往下沉。
头一点,我猛地惊醒,先去看她的胸口——无菌被单下面,还在很轻地起伏。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把秋衣黏在椅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在我掌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先以为是自己困出来的错觉。那根手指又动了,极轻地,在我掌心勾了一下,像婴儿攥住大人的指头。
妈?我凑过去。
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声音,沙沙的,像碎纸片在风里响。我听不清,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哲哲……她叫的是我。那两个字的重量,落在我耳朵里却烫得厉害。我嗯了一声,鼻子酸得发胀。
渴……她的嘴唇翕了翕,两片干得起皮的唇之间露出一点舌头尖。
我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喝水,不敢喂她,只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一包护理棉签,拧开一瓶水,蘸了水,一下一下往她嘴唇上抹。
她下意识地抿,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眉头却蹙着,像是连这点凉意都让她疼。
妈,先忍忍,我小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亮了医生来查房,我问了再给你喝。
她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是浑的,看了一会儿,没找到焦点,又慢慢合上。
她的手动了动,摸到我的手,搭上来,没攥住,就那么搭着,睡着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里,盯着她看。她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绷带底下的皮肤白得发青,只有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天还没亮,这一夜长得像没有头。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廊尽头的灯是声控的,人走过去才亮起来,惨白的光哗地一下泼在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外套前襟上洇着几块干了的印子,裤裆里那片潮气早就干了,剩下一点硬硬的凉。
我洗了把脸,水冷得扎手,抬头再看镜子,觉得里面那个人陌生得很。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
这回是真的醒。她的眼睛睁着,眼珠慢慢地转,从天花板转到灯,又转到我脸上,定住了。
哲哲。她的声音还是沙的,但比夜里清楚,几点了?
妈。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我直吸气,也顾不上,醒了?我在,我在呢。
这是哪儿?她看着我,目光还是虚的,像隔着一层水。
医院。我弯下腰,凑得近些,好让她不用费力气,你做了个手术,都好了,没事了。
她眨了眨眼,很慢,像在想手术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又像什么都没想。她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停,说: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才发觉脸上是湿的。
没事,我把她的手重新握进手里,她的手这回有了点力气,反过来把我的手指捏住,妈,你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