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讷讷点头,突然明白了自己是思维惯性了。
我平时看到的,建筑工地满眼都是男人,服装厂全是女工,都有各自住的地方,界限分明。
在我的认知里,一男一女同睡一张床,必须是领证结婚、名正言顺。
小王见我当真在琢磨,吐了口轻烟,随口补了一句:“这一对,多半是工地夫妻。”
“什么是工地夫妻?”
“就是假的夫妻。”他说得轻描淡写,“男的女的在老家都各有各的生活,有可能都有各自的家庭。但是出来打工了,就变成孤身在外了。在工地上难免会寂寞,然后就和看对眼的陌生人,夜里互相搭个伴。等一个工地结束,各走各路,谁也不牵绊。又不上户口本,又不算名分,工地里人人心照不宣。真正的原配夫妻一起出来打工的反倒少见,刚才那间,一看就不是正经过日子的。”
我在心里默默反复过了一遍这四个字:工地夫妻。
不是夫妻,却睡同一张床。工程在,人就在;工程散,缘分就散。
“看完了就烂在心里。”小王弹掉烟灰,认真叮嘱,“别回去乱说。你爸要知道我带你看这些,肯定要骂我。”
“你不会说吧?”我抬头问他。
他朝我眨了下眼:“我为什么要说,这是咱俩的秘密。”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货车旁,父亲和大刘已经把货卸完了,正在等工人对接安装。于是我们几个人坐在工地的板材堆上等候。
工地围挡外头就是黄浦江。
船厂漆黑的钢架伫立在夜色里,对岸城市灯火层层铺开,璀璨绵延,像把整座上海铺展开在我面前。
江风裹着水汽和铁锈味吹过来,远处焊花偶尔亮一下,转瞬湮灭在夜色里。
我望着成片灯火,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当初拼了命想留下,是为了中考、为了重点高中、为了不用被赶回陌生的老家。
现在我留下来了,考上了高中。
那些繁华灯火近在眼前,却遥远得像不属于我的人生。
我忽然恍惚——我拼尽全力留在这座城市,到底是为了什么?
念头很浅,一闪而过,被江风和工地的动静压下去。
返程回厂时已经后半夜。白日灼人的热气终于褪去大半。
母亲没有睡。灶台温着一锅绿豆汤,见我进门,第一反应是凑近看我的脸色。
“喝完再睡。下次不许这么熬了。”
绿豆汤微凉,豆子炖得软烂清甜。她手背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眼底满是心疼。熟悉的油烟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香,轻轻将我包裹住。
父亲在院里洗手,大刘累得直接回屋睡觉。小王路过我身边,默默掐灭烟头。
“晓宇。”母亲轻声开口,“下次这种深夜活,别跟着去了。”
“我不累的。”我低声回答,但是浓重的困意却出卖了我——其实是累的。
一闭眼,脑子里就重叠着两幅画面:压抑晃动的床板、暧昧细碎的喘息,和江边层层叠叠、遥不可及的璀璨灯火。
我喝完汤,母亲顺手收走碗筷,催着我赶紧洗漱:“快去洗个澡,早点睡。”
“嗯。”我应了一声,一身夜里带回来的风尘和疲惫,终于在自家安稳的小矮房里慢慢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