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馒头去吧,面饧好了。”她往厨房走,“我瞅着黄瓜去。”
“哎。”
我收回手。指腹上沾着她头皮的热气,一根白头发缠在指缝里,绕了半圈。我没弹掉。
我站那儿把分剂子的活儿干完,面团揪成一个一个剂子,摆在案板上,拿湿屉布盖上。
手指头动它的,那根白头发还缠在指缝里,揉面的时候蹭在面上,我又把它摘出来,攥在手心里。
后来洗手,水一冲,没了。
就这样吧。
…………
两屉新馒头出笼,屉布掀开的白汽扑了我一脸,热腾腾的面香顶得满厨房都是。
她蒸馒头有讲究,屉布要提前浸,火候到了掀锅要快,白汽一散,馒头一个个暄腾腾蹲在那儿,她拿筷子夹起来一个掂了掂。
“发得好。”她说,“我儿子这手艺,解封了能去馒头房上班了。”
“馒头房一个月多少钱?”
“滚犊子,大学生去馒头房,你想得美。”
蒜剥多了,晚饭拍了个黄瓜。
她拍黄瓜我砸蒜,蒜臼子当当当的,她那边菜刀拍黄瓜啪啪啪的,两股声儿在厨房里对着响。
蒜汁溅到她手背上,她抬手弹了我一脑崩,指头沾着蒜汁,弹完我脑门上凉了一小块。
“妈你讲不讲理,我砸蒜溅的你。”
“蒜是你要砸那么狠的。”她把黄瓜装盘,“轻点砸能死啊。”
“轻了砸不出味儿。”
“歪理。”
饭桌上新馒头一人一个,她把馒头皮儿暄的那半掰给我,我把那半又搁回她碗里,她瞪我,我低头扒拉黄瓜。
推了两个来回,馒头凉了半截,最后一人一半。
这事儿在我家每天上演,台词都不带换的。
…………
晚饭后她坐进沙发,还没找遥控器,先把脚翘起来了。
脚踝外侧一个包,昨夜睡觉让蚊子咬的,今天痒。
她隔着丝袜挠,挠的时候袜面在趾节上打滑;五个脚趾在袜尖里动了动,顶出五个小鼓包,瘪下去,又顶出来;脚背绷起,松开,再绷起;挠完她顺手把蹭乱的袜面抹平了,抹的时候指头顺着脚背往袜口带了一把。
“死蚊子。”
我低头刷手机,这一声把我眼睛引过去了。
六月入汛,蚊子跟着潮气进屋,也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窗封着,门磁上着,这玩意儿比社区网格员还能耐。
她翘着那只脚,薄肉丝在灯下薄得只剩一层雾。
包周围的皮肤有点红,隔着丝,那点子红透出来,闷闷的,一小片。
这个位置我按过。
二十四号,她脚上哪儿怕痒哪儿吃劲,我手里有数,脚踝这块她当时脚趾头蜷起来过一回。
这双袜子也是我晾的,高杆,我挂的,收也是我收的,五月五号定的分工,高杆归我低杆归她,打那以后她的丝袜全过的我的手。
她拿起茶几上的花露水晃了晃,瓶子在她手里转了个个儿,就剩个瓶底,晃出的声都发飘,空荡荡的。
“没了。”她把瓶子对着灯照了照,“这点儿也就够抹一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