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镜子跟前凑了半步。
牙膏渍的斜下方,那个印就在那儿。
豆沙色,浅浅的,蹭在颧骨下方,形状是她的唇,偏薄,唇峰那儿有个小小的缺口,边缘已经有点花了,是方才她在屏幕上指着我显摆的时候,我脸上的汗把它洇的。
镜子里的我,浓眉,黑脸,头发让她推得长短不齐,左边脸上印着这么一小块豆沙色。
两个白点子的牙膏渍,对着这一小片豆沙色,一上一下。
厨房的水声没停,哗,哗,撕豆角丝的动静隔着没关严的门钻进来,一根,又一根,她哼上了,跟着手机里外放的什么曲子,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她唱得自在。
她没看见。
电话里也没人提醒我。
全世界都觉得刚才那一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妈亲儿子一口,多大点事,我爸在那头笑着翻篇了,她在这头哼着歌摘豆角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镜子跟前,看着它。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
晚饭是豆角炖茄子,还是那半拉茄子,到底还是凑进去了。
我俩并排坐。她尝了一口豆角,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豆角有点老了,筋多。下回接龙得跟陈姐提一嘴,这批豆角不行。”
“茄子炖得烂糊,”我扒了口饭,“下饭。”
“就知道下饭。”她又夹了一筷子茄子,搁我碗里,“陈姐晚上又在群里吆喝新接龙了,说是有绿叶菜。”
“贵了就别接,”我说,“冰箱里头还有白菜。”
“看看价再说。”她顿了顿,想起来,“明儿揉面,你小子别忘了。”
“行。”
碎话一顿接一顿,菜、群、面、楼上的椅子,话把眼前的事填得满满当当。
她脸上瞧不出下午的事,我脸上也瞧不出。
一顿饭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水池子里水声开得老大,她在客厅收茶几,抹布擦过玻璃板的动静,擦到我下午坐过的那半边,顿都没顿一下。
晚上看了会儿电视,隔天的安排,今天本来就没排。九点半她起身回房,走之前说:“早点睡,明儿和面得趁早,天热发得快。”
“哎。”
次卧,灯关了。
我躺在那儿,天花板上有点对面楼漏过来的光。
下午那一幕在脑子里重放:她的脸侧过来,眉压下来,豆沙色的唇放大,贴上,润的,热的,雪花膏混着一点甜钻进鼻子。
放到这儿,电影没停,往下走了,那张嘴不在我脸上了,往下挪了几寸,落在别的地方。
掐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儿。裤裆里硬着,硬得发胀,我在黑暗里瞪了一会儿天花板,手搁在被子上,哪儿也没去。
墙那边,她翻身的动静响了一下。
停了。
再没响。